20世紀60年代,19歲的我,揣著一張中學畢業(yè)證書,離開了學校,成了修地球大軍中的一員。但不知怎么的,就是愛看書,只要一有空,就往生產(chǎn)隊房里去找報紙。外出開河、筑堤、運輸、送魚苗,無論干得多累,晚上總要抽出一兩小時看書,人家說我是“書愣頭”,自己還覺得看得不過癮。后來,來了個機會,那就是冬春去看護生產(chǎn)隊的魚塘。
我的老家在芙蓉鎮(zhèn),荷花別名芙蓉,顧名思義,就能想象得出這是一個美麗的水鄉(xiāng)。的確,在我家鄉(xiāng),河道如網(wǎng),魚塘如棋,進出芙蓉,靠櫓靠槳。我所在的生產(chǎn)隊,除農(nóng)田外有30畝水面,吃飯靠種田,掙錢靠養(yǎng)魚。為了看好魚塘,生產(chǎn)隊在魚塘上搭建了漁棚,白天為漁業(yè)人員看管,晚上由隊里青壯男勞力輪流守夜看護。
這漁棚離村子還有些路,一般人去看夜,總要到晚上10時才去,還有更晚的,主要是去早了寂寞。所以,那看夜純屬例行公事,生產(chǎn)隊長說了幾次,也沒什么用。
為此,生產(chǎn)隊想物色一個人長期去看夜,我就自告奮勇了。隊長先是一愣,心想別人都不愿去,你個小青年倒有耐心?看看也沒別人報名,就批準了。那時看護一夜,生產(chǎn)隊給記2個工分,年終分配一個工值5毛錢,值一個夜班,也就拿1毛錢。其實,我那時壓根兒就沒把2工分的報酬放在心上,我看中的是那漁棚是個讀書的好去處。
漁棚搭在3只形如品字的池埂上,池塘兩邊長著高大的楊樹,生產(chǎn)隊將一條舊小船往池埂中間一擱,依著池邊的樹桿圍起了四壁,可謂是水來不怕淹,風雨不動安如山。
從此,我吃好晚飯,便早早地來到魚塘,巡查一番后,便鉆進漁棚,點亮桅燈,捧書夜讀。手邊帶一本詞典,一本筆記本,書中精彩段落、警句名句,悉數(shù)記下??戳艘粫?,再走出漁棚,伸伸手、直直腰,深深吸上一口塘邊特有的清新空氣。有時,則哼著京劇《沙家浜》郭建光的唱詞:“蘆花白,稻花香,岸柳成行,全憑著勞動人民一雙手,繡出了錦繡江南魚米鄉(xiāng)……”踏著寒露又去巡邏一番?;嘏锖螅^續(xù)看書,漁棚不足3平方米,一燈如豆照四壁,異常安逸、清凈,少有人打擾。只聽到游魚嬉耍時躍出水面的“潑喇”聲,還有陣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漁棚夜讀,我一般要看到深夜11時,還有更晚的,平均兩晚看完一本書。書是去附近中學借的,最初是借一本,辦一次手續(xù),后來是一書包一書包地拎。夜讀向我的精神世界源源不斷地注入人生的營養(yǎng),在那物資十分匱乏的年代,我覺得每一天都生活得非常充實。我連續(xù)為生產(chǎn)隊看護了兩個冬春的魚。結果是附近中學圖書室的書基本上都讓我翻了個遍。生產(chǎn)隊呢,每晚要差不多付出半斤的火油錢。那時的火油是計劃供應的,這讓生產(chǎn)隊長吃驚不小。因為,一般人看夜只有在睡覺前亮一亮就熄燈了。
第三年,隊里舍不得那火油錢,我只能戀戀不舍地告別了夜讀的漁棚。
古人云: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作詩也會吟。漁棚夜讀竟讓我有了一種想寫作的沖動感。我們周邊有許多小山,山都在百米上下,但一座座名氣都挺大。有一座最高的名“秦望山”,據(jù)說是秦始皇平定六國后,南巡登過此山,為此,我對此山一直心生好奇,常欲探之。秋收前,“偷得浮生半日閑”,我約上村里幾位同齡的小青年一起去登山。秦望山離長江不足十里,站在山巔,北望長江,大江東去,百舸爭流;南視鄉(xiāng)野,萬頃稻海,金黃一片;山上山下,松翠連嶂。我看得出了神,若有所思,若有所想?;丶页门d便隨手寫了篇近千字的散文《秦望山上》,幾經(jīng)修改,便往省報一投,未幾便登了出來。
自此,讀書、寫作便一發(fā)而不可收了。接著,我又根據(jù)生活原型,創(chuàng)作了故事《老隊長治蟲》,由一位在常州做瓦工的同學,推薦給了在縣擔任文化館館長的親戚。那時,縣里正在恢復創(chuàng)作活動,館長細閱了稿件,喜不自勝地對我同學說,你速回鄉(xiāng)通知陳東夫來我這里,縣里正在召開全縣文學創(chuàng)作培訓班。自此,我便走上了十年業(yè)余文藝創(chuàng)作的道路。其間,先后創(chuàng)作小戲、曲藝、散文、故事等作品十余萬字,《送魚苗》《長滆鐵閘》兩件作品被江蘇人民出版社出版。1979年10月,縣廣播站在全縣8個區(qū)物色8名專職報道員,我被組織考察選中,干上了新聞報道工作。十年里,我先后在全國50余家報刊登載文章約百萬字,其中包含全國、省、市優(yōu)秀稿件60余件。1991年,在《中國青年報》等全國15家新聞單位組織的聯(lián)合評選中,我獲得了“全國自學成才優(yōu)秀人物”稱號,同年7月1日,頒獎大會在人民大會堂舉行。
60年過去,如今我住在高樓林立的城市中,上夠不上天,腳踩不著地,無事仍在看一些書報、寫一些文章,但常被窗外陣陣喧囂所打擾,煩人心神。每當此時,便會想起當年漁棚夜讀的情景······
“未經(jīng)許可 嚴禁轉(zhuǎn)載”
漁棚夜讀
責編: 孫婷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