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親是一個非典型的家庭婦女。
在我小的時候，她開過美容院，紋眉幾乎從未讓顧客不滿;經(jīng)營過服裝店，里面的服裝總是最新潮的款式;還學(xué)過賣炒貨，瓜子花生總是嘎嘣脆的。
我記得那時，母親的眼睛總是彎彎的，嘴角總是上揚著。
后來，我上小學(xué)，母親帶著父親去上海闖蕩，賺了不少錢。
等我再長大一些，母親就回來了，收起了在外的所有忙碌，“回歸家庭”，成為一個典型的家庭主婦。
年幼的我并不懂其中的復(fù)雜，只知道自己以后不會有在家門口哭到嗓子啞也看不到父母回頭的情況了。我開心，只有開心。
后來，我越長越大，母親卻越來越老。
母親的日常從在外與顧客交談、尋找商機變成了洗衣、做飯、接送孩子、應(yīng)付人情世故，鄰居有事都找母親幫忙，覺得她能辦事。
母親做得不好嗎?當(dāng)然不，她做得很好，非常好，十里八鄉(xiāng)的人都夸母親能干、周到。
可是母親的嘴角變平了。那兩條眉毛漸漸耷拉下來，那雙充滿干勁的雙眼逐漸變得平淡，只剩下生活的疲憊。
而我呢?我仍是開心的，但這份開心里又夾雜著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快。后來，我才明白，這種不快是對母親逐漸失去自我的無奈，對父親當(dāng)甩手掌柜的埋怨。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地過下去，一日三餐，朝暮輪轉(zhuǎn)，好像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發(fā)展。
我讀高中，弟弟讀初中，母親似乎終于有了自己的時間，她開始工作，一份很簡單的工作——在超市當(dāng)收銀員，雖然掙得不多，母親每天下班回家，都拎著一大袋吃的。
我看到，母親的嘴角似乎被一股溫柔堅定的力量提了起來，稍稍上揚了些。
可是，好景不長，弟弟青春期的叛逆來得猝不及防，要中途輟學(xué)，母親勸說、打罵、換學(xué)校，急得滿嘴泡，但弟弟始終不肯去上學(xué)。
我不知道是否有這方面的原因，母親脖子上突然長出了一個包塊。
那段時間家里“兵荒馬亂”，而我又在讀高三，沒人告訴我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但我能感受到家里壓抑的氛圍，我像是隔著一面破碎的鏡子，影影綽綽地，透過縫隙才能窺見些真實。
母親呢?十八年了，我和母親認(rèn)識十八年，我沒見她哭過，那幾個月里，我卻時常見她紅著眼眶。
母親的嘴角終于無可挽回地向下垂去。
我擔(dān)心，母親會抑郁，會被生活壓垮，會拋下我們。
我所擔(dān)心的都沒有發(fā)生。她依舊堅強地、不屈地與不公的生活抗?fàn)?，母親順利地做了手術(shù)，但必須一直吃藥調(diào)理著。
弟弟不再“作妖”，但整日躺在家里。
我每天放學(xué)依舊能吃到熱乎的飯菜，有時候，母親還會在晚上接我放學(xué)閑聊時，問我“最近數(shù)學(xué)能聽懂嗎，要不要補課”“學(xué)習(xí)壓力大嗎，要不要周末帶你出去吃吃玩玩，放松心情”。
一切似乎恢復(fù)了“正常”，這場“小型戰(zhàn)爭”好像回歸了平靜，但我就是覺得哪里不對勁。
對，母親閑下來了。
后來我才意識到，這不是“閑”，而是人的精力被耗盡后，處于一種無處著力的狀態(tài)，像一件新衣隨時間流轉(zhuǎn)，出現(xiàn)斑駁、褶皺，逐漸開始四處破損。
而當(dāng)時的我，只沉浸在母親嘴角隱隱上揚的趨勢里，以為一切真的變好了。
這以后，母親更徹底地回歸典型的家庭主婦生活。
相夫教子，好像歲月靜好，可越來越向下的嘴角和越來越明顯的白發(fā)，都在無聲吶喊著生活的重壓。
終于，我考上大學(xué)了。
我不確定是不是我的錯覺，錄取通知書到家的那一刻，母親好像松了一口氣，那十幾年的沉郁、不甘、疲憊好像都隨著這一口長長的、深深的氣消逝在過去，母親一直向下的嘴角好像回?fù)P了幾分。
母親和別人聊天，別人都說：“丫頭這回上大學(xué)了，你打算上哪找發(fā)財路啊?”
直到此刻，我才猛然意識到，母親是為了我們上學(xué)才回來的，是為了我們上學(xué)才待在家里的。是我們“捆”住了母親。
但慶幸的是，母親重振旗鼓，堅定地按下了“重啟鍵”。
母親重新開店，賣一些小甜品，每天有事干，采貨、備料、做甜品，空下來就與熟客聊天、關(guān)注市場又上了什么新品種，主動去學(xué)習(xí)。
最近一次母親來接我回家，一路上，母親都在和我分享她開店遇到的人和事，又說到家之后給我做一個網(wǎng)上很火的固體楊枝甘露，她的聲音又變回往日的氣血充足。
我坐在副駕駛座上，久久地注視著我的母親，盡管鬢角又多了些許白發(fā)，盡管眼角又多了些許皺紋，但母親的嘴角是高高上揚著的，一如我小時候。
母親，好樣的!
“未經(jīng)許可 嚴(yán)禁轉(zhuǎn)載”
母親
責(zé)編： 孫婷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