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皮恩是個怪人。除了蛋什么都不吃,一天吃三四個,這樣度過好幾年。“手拿著裝蛋的袋子,進入一間屋子,走到角落的墻邊,拿起蛋朝著墻壁輕敲出一個小洞,慢慢地喝下去,一個接著一個直到把蛋吃光為止。幾個月后,那面墻下堆了如小山般高的蛋殼。”
《貂之舞》里的老皮恩真是個怪人,這么吃雞蛋,就像我們小時候掏到鳥蛋后,其中一個“大人物”的吃法。
大盒大盒雞蛋買回來了,碼得整整齊齊的,在紙幣與數(shù)字間,生活似乎再不缺雞蛋了。而我,也完全沒有了在草垛上摸雞蛋的喜悅,那是帶著體溫的雞蛋,連稻草都暖暖的。人到中年,想念起那么一只雞蛋來。
雞蛋最簡單的吃法是水煮一下,煮開幾分鐘后放涼水里過一下,蛋殼容易與蛋白剝離。若要講究些,那就得煮茶葉蛋了,茶葉蛋的做法我之前已寫過。
煎荷包蛋要略微有點手藝,關鍵掌握好火候,煎老了,首先是不好看,其次是吃起來嚼到渣。我習慣單面煎,而且蛋黃還是溏心狀,兒子特別喜歡吃這種狀態(tài)的荷包蛋,灑上幾滴生抽,一般是早餐配白粥吃的。雪菜肉絲面上蓋一個荷包蛋,也是很好的搭配。還有就是“大白菜荷包蛋”了,放上白菜和豬油渣一起燉,很是香。
水潽蛋的做法也不是很難,水燒沸后打下兩三個雞蛋,估摸著蛋黃差不多有點凝了,依個人口味上的喜好加作料,或甜或咸,撒幾粒蔥花即可,不撒也無關緊要。以前過年走親戚都是飯前一碗粉絲里臥上兩三個水潽蛋,先到的客人也都知趣,把兩個夾出來放主人家干凈的碗里,以便主人繼續(xù)放到晚來的客人碗里,自己吃一個水潽蛋,把粉絲吃完。
若要把一碗雞蛋燉好,可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說得清的。雞蛋加上油鹽(我還喜歡放醬油)打勻后,主要看調(diào)入的水的比例和水的溫度,水的比例我沒法說,得看雞蛋的數(shù)量和碗的大小。水溫的話,我的經(jīng)驗是七八十攝氏度,然后放到燒沸水的鍋里隔水燉,或者擱在差不多快煮熟的飯鍋里。燉得好,雞蛋端起來像很有彈性的嬰兒小屁股,有點抖動,一勺下去,金黃晶瑩,像舀了一勺明月。我總是把幾勺燉雞蛋倒入米飯中,拌一下,很快就能吃下一碗。燉不好的,就有各種的不好了,要么就成了一碗稀稀拉拉的蛋花湯,要么就是下面的還沒凝固,上面已是蜂窩般的小洞,看起來就像泡沫,沒什么胃口。一碗好的燉雞蛋得自己好好琢磨幾回。我奶奶在飯鍋上燉的雞蛋,至今還是吃到的最好吃的。
至于豐子愷在《端午憶舊》里說的,他母親會“買許多雞蛋來,在每個的頂上敲一個小洞,放進一只蜘蛛去,用紙把洞封好,把蛋放在打蚊煙的火爐里煨。煨熟了,打開蛋來,取去蜘蛛的尸體,把蛋給孩子們吃”。說這種“蜘蛛煨蛋”可以驅(qū)毒,我們那沒有這風俗,有的話估計許多孩子也不去吃。
以上寫各種雞蛋的做法,篇幅確實長了點,看起來偏題了,若是老師布置的一篇作文,他定是會在文末寫個批語“主次不分”,而我實則是為引起水燜蛋而寫。
至于水燜蛋,仍舊是奶奶們的手藝。我憑兒時灶邊的記憶試過幾次,都沒能做好。即便沒能做好,也確有與其他雞蛋做法不同的味道。雞蛋得加上面粉攪勻,鍋里同時放油與水燒開后炒,然后加上作料。要是放上一小把韭菜就更香了。那時油也少雞蛋也總是不夠吃,水燜蛋是南方母親們的一種生活智慧。當菜吃,可以下飯,還能吃出炒雞蛋的味道。不當菜吃吧,真是一碗填肚子的美味點心。說到“燜”,或許現(xiàn)代廚房里昂貴的鍋子真不如以前鐵鍋與木頭鍋蓋的結構更有與其相適的歲月的寡淡。
我一直想讓奶奶教我舊時那些好吃的東西的做法,比如月亮餅,比如水燜蛋,一晃她年事已高,很多事情都記不得了。
當然,還得看是什么雞蛋。你還能吃到鄉(xiāng)下稻草窩上一只面熟的母雞“咯咯”地生下的“粉色的太陽”嗎?也就是福岡正信在《一根稻草的革命》里寫到的,把山上柑橘園中放養(yǎng)的雞生的蛋和山下的養(yǎng)雞場中飼養(yǎng)的雞生的蛋一比較后發(fā)現(xiàn),他家雞蛋的蛋黃,與其說是黃色,不如說是一種紅色,形狀飽滿而有彈性。而另一方,即養(yǎng)雞場雞蛋的蛋黃雖說是黃色的,卻有些發(fā)白,松軟而缺乏彈性。然后又用這兩種雞蛋做了煎蛋,兩者味道截然不同。有一位壽司店老板吃了之后高興地說:“這才是從前的雞蛋。”
“未經(jīng)許可 嚴禁轉(zhuǎn)載”
水燜蛋
責編: 孫婷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