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今天,我依然固執(zhí)地認為,真正的秋天,是從姥姥開始做柿餅算起的。
天空變得又高又遠,像一塊洗得發(fā)白的舊藍布。院角那棵老柿樹,葉子開始泛黃、卷邊,風(fēng)一過,便撲簌簌地落,在地上鋪了薄薄的一層。而枝頭那些柿子,卻正當其時,由青轉(zhuǎn)黃,再一點點染上夕陽的顏色,沉甸甸地壓著枝丫,像一盞盞預(yù)備點亮寒夜的小燈籠。
姥姥做柿餅,是一場漫長而安靜的儀式。她從不提前,也絕不延后,總要等到霜降過后,北風(fēng)里帶著些許干爽,她才挎著那只磨得發(fā)亮的竹籃,站在樹下端詳。“做柿餅,要趁硬的時候摘。”她邊說邊伸出長竹竿,頂端巧妙地挽著一個布兜,輕輕套住柿子,手腕一擰,“還得帶著這蒂,這是柿子的魂兒,沒了魂兒,就曬不出好柿餅了。”柿子聽話地落入兜中,連皮兒都不曾蹭破一塊。
姥姥挑柿子有她的標準——非要那種橘紅色、偏硬、表面光滑、無破損的才好。洗柿子的動作輕柔得像在給嬰兒沐浴,洗畢,一個個擺在竹篩里瀝干水分。而真正的功夫,從去皮開始。
姥姥坐在院中的小馬扎上,身前擺開白瓷盆、小刀。她左手托起一個柿子,右手執(zhí)刀,刀刃在柿皮上游走,發(fā)出細微的沙沙聲。“柿蒂周圍要留不到一寸的皮。”她邊削邊教我:“底下也得留一點,這樣揉捏時才不容易破。”削下的皮完整地旋成長條,她仔細地收在另一個竹篩里,“這皮留著,日后要給柿餅捂霜用的。它能吸走柿餅里的水分,讓甜味凝得更實。”
接著是串繩。她用粗棉線,在每個柿子的果柄處系牢,兩個柿子間隔一掌寬。“通風(fēng)好了,柿子才不會壞。”她將串好的柿子掛在檐下,秋風(fēng)穿堂而過,那些柿子輕輕晃動著,像一串串橙色的風(fēng)鈴。
曬過幾日,柿子便開始在姥姥手中經(jīng)歷它最重要的蛻變——揉捏。這絕非簡單的力氣活,而是一場與時光對話的藝術(shù)。頭遍揉捏是在柿身微微發(fā)白起膜時,促其軟化脫澀。待柿面泛起細密的褶皺,二遍揉捏便開始了。此時力道加重,精準地探尋并捏碎果肉中那些不易察覺的硬塊,讓內(nèi)在的質(zhì)地趨于一致。待到柿身收縮、表皮起皺如綢,便是最后一遍揉捏。這時,姥姥的拇指會在柿蒂下巧妙一抵,悄然斷去果心,再將果頂輕輕推揉,塑出渾圓可愛的臍洼形。這前后三次,力道由淺入深,意圖各不相同,仿佛將光陰與耐心,一層層、一遍遍,細細地揉進了那日漸綿軟的果肉之中。
最后是捂霜。姥姥搬出早已備好的陶甕,底部鋪滿曬干的柿皮,然后一層柿餅一層柿皮地鋪排進去,最上層用厚厚的柿皮封頂,最后蓋上木蓋,用油紙密封。“要讓它們在黑暗里慢慢醞釀。”她撫摸著甕身,像在安撫一個熟睡的孩子,“甜味需要時間,就像人需要經(jīng)歷。”
半個月后的清晨,姥姥掀開陶甕。一股混合著陽光與蜜糖的香氣撲面而來,柿餅上已覆滿潔白的柿霜。她取出一個遞給我,那柿餅?zāi)迷谑掷锍恋榈榈?。我小心咬下,外層柔韌,內(nèi)里卻保持著晶瑩的溏心。那甜,是歷經(jīng)時光沉淀后的醇厚,是陽光、秋風(fēng)與耐心共同釀造的滋味。
柿子的蛻變,與人的一生何其相似。青澀時總帶著一股子倔強的澀,需得歷經(jīng)光陰的揉捏、世事的打磨,才能將那生硬的棱角,化作內(nèi)里的柔軟。那三次力道不同的揉捏,頭遍的輕柔,二遍的透徹,三遍的塑形,多像命運之手對我們的塑造——少年時被夢想輕輕喚醒,中年時被責(zé)任反復(fù)錘煉,待到年華老去,終在歲月里找到了自己最圓融的模樣。
而最為關(guān)鍵的“捂霜”,更是一場必經(jīng)的修行。要將自己置于黑暗與寂靜之中,與來自過往的“柿皮”——那些積累的經(jīng)驗與教訓(xùn)——層層相依,在漫長的等待與沉淀里,才能由內(nèi)而外,凝出一層智慧的潔白的霜。這甜,這通透,無法速成,無法假借外人。
姥姥不言,卻用了一生的耐心,借由這年年秋天的儀式告訴我:甜,是要慢慢等的;人,是要經(jīng)歷風(fēng)霜,才能活出味道的。
“未經(jīng)許可 嚴禁轉(zhuǎn)載”
慢做的甜
責(zé)編: 孫婷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