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大家張駿兄滴酒不沾，亦絕不食豬肉，與我這樣一個酒肉飯袋之輩卻相談甚歡，某次聊到常州德泰恒菜館，張駿兄講他藏有“中國最后一個士大夫”汪曾祺訪常州時為德泰恒畫的一幅秋菊圖。圖上汪老題屈原名句“餐秋菊之落英”，并有汪曾祺、林斤瀾、葉至誠、高曉聲4人簽名，時間是1986年11月1日。
說到德泰恒，其命運多舛。1950年蘇南人民行署頒發(fā)給德泰恒的工商業(yè)登記證記錄創(chuàng)設年月為1910年，當然現(xiàn)在亦有講吳炳生夫婦在更早的時候，就在縣直街西南開了一間小酒肆。吳炳生待客熱情，加之菜品口味不錯，生意漸漸紅火，1937年前已頗負盛名。日軍侵占常州時菜館被迫關閉，后重建家園，擴大規(guī)模，1947年因負債關歇，1949年新中國成立后又復業(yè)，1956年公私合營，1968年更名為紅旗路飯店，直至1978年恢復德泰恒菜館。
早期的德泰恒有一批有名老廚師，如強良生師傅于1925年將民間糟扣肉引入并加以改進，逐漸發(fā)展成為常州地方名菜，強師傅還精于魚肴，尤以烹制紅燒魚塊、紅燒劃水著稱。因長期專注紅案爐工，左臂關節(jié)變形，強師傅后來轉至紅梅飯店，但德泰恒的傳承卻未斷過。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德泰恒有紅案高手蔣良明、徐金坤、王仁官、周夕元等老師傅，冷菜師傅左王之，點心大師朱寶珍及朱徒弟陳士偉等人。舊時德泰恒以烹制正宗蘇常地方菜肴見長，名菜有紅燒劃水、香糟扣肉、網油卷、清炒蝦仁、蟹粉魚肚，另有外幫名菜鍋貼魚、香酥雞、八寶鴨等，傳統(tǒng)點心有加蟹小籠饅頭、大麻糕、蟹殼黃、馬蹄酥等。
1983年，德泰恒原址新建4層大樓，一樓以散客為主，附設點心部，二、三樓設有“燕樂廳”“玉蘭廳”“友誼堂”“星聚樓”，四樓屋頂花園名“天香園”。在上世紀80年代，德泰恒菜館絕對是常州餐飲界的一塊金字招牌，民間有諺：“馬復興吃點心，人民公園談愛情，德泰恒喜臨門。”能在德泰恒吃上一頓飯，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無論招待親友還是商務宴請，毫無例外要到德泰恒品嘗一下本地美味，而且來的文人墨客亦多，他們在酒足飯飽之余，總要留下墨寶，這也是那個時代的特色。據德泰恒當年負責人、特三級廚師徐永昌介紹，店招“德泰恒”三字是他赴上海請劉海粟所書，“百年老店”為費新我所寫，還有承名世、錢小山、董欣賓、程舍予、劉友石等書畫家均曾為德泰恒題詞或作畫。
1986 年 10 月下旬，受葉至誠、葉兆言父子和《雨花》雜志老主編章品鎮(zhèn)邀請，汪曾祺與作家黃裳、林斤瀾夫婦一同來到江蘇。葉至誠與汪曾祺、林斤瀾、高曉聲等為多年文友加酒友，另外講到20世紀80年代初期文學，高曉聲和汪曾祺兩位絕對是繞不開的，兩人私交亦密。汪曾祺訪揚州與南京后，高曉聲邀一群老友到他的家鄉(xiāng)訪古，11月1日至常州，到“黃仲則的兩當軒，參觀一間東倒西歪的舊房子，去趙翼故居，拜謁一個破敗的楠木大廳，還去了正在籌備的惲南田故居”。
其時大閘蟹正當時。當晚，高曉聲攜家人以品蟹為由設秋宴，招待葉至誠夫婦及葉兆言、林斤瀾夫婦、汪曾祺與章品鎮(zhèn)，正好一桌10人。因徐永昌已率顧學治等數(shù)名德泰恒廚師遠赴北京長城飯店工作，德泰恒當時負責人叫高洛南，而高洛南恰為高曉聲族侄。
老友相聚，其樂融融。眾所周知，汪曾祺能寫善畫，店方早已準備了文房四寶。數(shù)位老人均擅飲，酒酣時，汪老講今日螃蟹非常好，眾人喝彩中，他便捋起袖子畫蟹，最后眾人簽名。高曉聲的兒子還是個中學生，第一次遇到這種場面有些怯場，簽的名字比誰的都小，高曉聲勃然大怒，取了一支大斗筆沾滿墨在已經完成的畫上掃了一筆而毀之。由此可見高曉聲之率性，當然也是因為老友間交情甚篤，否則高先生不可能做出如此無禮之舉。螃蟹圖已毀，汪老急智，重新畫了一張秋菊圖，持螯賞菊，倒也應景，最后未讓子侄輩簽字，只汪、林、葉、高4個老人留名，未鈐章。后來此畫輾轉落于張駿兄手上。2023年春天，張駿至北京找到汪老之子汪朗，補上了汪老的印章，更是平添了一段佳話。
那一天，點心上的是大麻糕，嘗過之后，汪老評價“常州麻糕天下第一”，由此可見德泰恒大麻糕之佳。據徐永昌介紹，那時德泰恒白案廚師陳士偉，專做大麻糕一道，從不做其他點心，那一天汪老吃的麻糕正是陳師傅所篤。往事隨風，秋菊圖上留名的4位文化老人均已做古，德泰恒后來改建成川良美食城，直到本世紀初才恢復了店名。但40年前那一場文人 集的風雅，卻因一幅秋菊圖被我們這座美食之城永遠銘記了下來。
“未經許可 嚴禁轉載”
四十年前那一場集
責編： 孫婷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