蠶豆原本為一道好春菜,以前時常當(dāng)冬菜吃。
我有個朋友,對蠶豆幾乎有點癡愛,無論冬夏,都要點上一道蠶豆,用料當(dāng)然是春末夏初采摘下來的,冷凍存放,他愛蠶豆就像我對大蒜葉炒咸肉絲那般愛著。
嫩蠶豆可以做蔥油蠶豆,也可以炒蒜苗,略微老一點點的就可以做成“油浸蠶豆”,酥軟可口。蠶豆并無多么新鮮奇怪的做法,所謂“怪味豆”不過是蘸了點調(diào)料炸的,也沒覺得有多好吃。
這么好的嫩蠶豆為什么偏偏要等老了吃呢?我小的時候沒想過這個問題。
并不是說不吃嫩蠶豆。“三眠節(jié)候炊青顆,四月桑陰落紫花”,彭孫貽是浙江海鹽人,與我的出生地的地理氣候相近,所以這兩句讀來分外親切。那時放學(xué)路上,蠶豆莢稍微鼓起來,我們就會偷偷摘幾個放兜里,盡管里面的豆粒尚小,也能解饞。蠶豆飽滿了,大人們也做韭菜炒蠶豆,特別是萵苣炒蠶豆。依奶奶的話是,吃筷萵苣絲要吃筷蠶豆,因為萵苣容易使眼睛模糊,而蠶豆可以明目。所以,如我這類愛吃萵苣絲的孩子就會乖乖地吃幾筷蠶豆。
但我那時不太愛吃嫩蠶豆。
反倒是習(xí)慣等蠶豆莢從青變黃、再到變黑,吃打下來的老蠶豆。老蠶豆曬干后用來儲藏。爆炒的老蠶豆男人們可以下酒,女人和孩子可以當(dāng)零食。寒冬臘月時,很多孩子除了背只書包,還會拎只腳爐去學(xué)校。腳爐里星星火火燃著的用料,是平常爺爺鋸木頭收集下來的木屑,暖腳之余放把蠶豆在腳爐里的草木灰上,課間玩耍時炸開的蠶豆吃起來也挺香的,這可能也算是那個年代特有的零食。無論炒的蠶豆還是炸的蠶豆,我現(xiàn)今的牙口是看見了已不會去捏上一顆了。
其實有那幾十斤老蠶豆備在家中,人也過得安心一點。冬菜的吃法也就是孔乙己往嘴里塞的茴香豆的吃法,老蠶豆用水浸泡兩天,豆殼破開了,還露出了嫩嫩的小白芽,這個用茴香、鹽煮下,可以做簡樸的五香蠶豆下粥佐酒。若剝?nèi)ケ砥?,用豆瓣炒雪菜,至今依然是我極其喜愛的下酒菜。吃這道菜,我倒與袁子才“新蠶豆之嫩者,以腌芥菜炒之甚妙”的感受極其相似。
每年媽媽的臘八粥里,是少不了放老蠶豆的。
況且,蠶豆早已被歸為世界上第三大重要的冬季食用作物。春菜常當(dāng)冬菜吃是有道理的,有時候儲備意識遠(yuǎn)比口腹之欲重要。
立秋前夕,我問媽媽孩子怎么不在家?媽媽說他去外婆家種蠶豆了。我又問媽媽,這個季節(jié)還能種蠶豆?媽媽說當(dāng)然能種,就是稍晚了點,一般在蠶豆生日時種。我是越聽越好奇,蠶豆也有生日?媽媽說,農(nóng)歷八月廿四是蠶豆的生日,老人們是這樣說的??磥砦业挠洃洺隽它c差錯,誤以為蠶豆是初春播種的了,我連媽媽往每個窩里數(shù)三四粒蠶豆種子的時節(jié)都記錯了。
我翻找了點資料,確實說蠶豆有生日,有說是八月廿四,有說是八月廿五。至于生日的來由怕是老人也說不清了,老人聽說來的那個老人也說不清了。
胡豆最早指的是豌豆,后來指的是蠶豆,都是張騫從西域帶回來的。公元前的某年農(nóng)歷八月廿四日,人們在大漢土地上種下了第一顆蠶豆種子,就給蠶豆當(dāng)作了生日?也只能我猜著玩玩了。不止蠶豆有生日,蠶也有生日的。各地說法不一,有的在正月,有的在臘月。“行色一杯燕市酒,春風(fēng)二月楚山薇。到家已及蠶生日,布谷催耕隴麥肥”,張易(?—1282)是太原交城人,說的蠶生日是四月蠶出生的日子。樓璹(1090—1162)是鄞縣(今浙江寧波)人,他的眼里則是“屋里蠶三眠,門前春過半”。北蠶三眠,南蠶四眠,眠起飼葉。蠶初生至成蛹蛻皮三四次,成睡眠狀態(tài),第三次蛻皮稱三眠。彭孫貽的《蠶豆》詩則說出了蠶豆與櫻桃、筍同時,仔細(xì)一想,我確也用嫩蠶豆炒過春筍。蠶三眠后,可以吃蠶豆了。
兒子去外婆家種蠶豆了。他怎么知道這個季節(jié)還能種蠶豆的呢?大概是他外婆告訴他的吧。外婆家門口所剩的三分地,那些裸露的泥土總吸引著他假日去干點什么,他確實干了點什么,帶回了自己種下的菠菜、青菜、蘿卜等。而我呢,在一群用風(fēng)干的大麥作為裝飾品的溫暖小屋的人群里,已經(jīng)忘了開墾、播種、施肥、灌溉、除草、收割、脫粒、曬糧、歸倉。
蠶豆,別名胡豆,豆科豌豆屬,應(yīng)與豌豆近親?!短旃ら_物·乃粒》里把豌豆、蠶豆的區(qū)別與播種、耕收說得很清楚:“一種豌豆,此豆有黑斑點,形圓同綠豆,而大則過之。其種十月下,來年五月收。凡樹木葉遲者,其下亦可種。一種蠶豆,其莢似蠶形,豆粒大于大豆。八月下種,來年四月收,西浙桑樹之下遍繁種之。”這本書總結(jié)了先民們耕作時的套作經(jīng)驗,說所有農(nóng)作物被樹葉遮蓋都長不好,但蠶豆與豌豆在樹葉茂盛時就已結(jié)莢成粒,顯然,對各類作物的生長習(xí)性早已稔熟于心。
兒子去外婆家種蠶豆了。他挖坑、撒種、攏土,眼神專注,澆好水后,他的眼睛里已經(jīng)有芽透了出來。他滿懷期待,等著明年春天的到來……我呢,像只埋在古書里的兩腳書蟲,遙想著那年風(fēng)吹田野,搖晃著兔子眼睛般的蠶豆花,以及淹沒于其中尋找漏斗狀的蠶豆葉耳朵的喜悅。
“未經(jīng)許可 嚴(yán)禁轉(zhuǎn)載”
蠶豆
責(zé)編: 孫婷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