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及江南園林,蘇州的精巧、揚州的雅致常被津津樂道,而常州這座“中吳要輔,八邑名都”卻似一位低調的隱士,將“百園之城”的深厚底蘊藏在了歷史深處。從唐代東山亭的水光瀲滟,到清代戈裕良的疊山絕技;從文人隱逸的精神家園,到現代重生的文化地標,常州園林跨越千年時光,用水與墨交織的筆觸,鑄就了一部屬于自己的傳奇篇章。
水韻天成: 運河塑造的園林靈魂
常州是一座用水網織就的城市,舉世聞名的大運河亦流經此處。建造于不同年代的園林,大多與運河相融、相伴、相盛,深深植根于縱橫交錯的運河水系,形成常州園林的獨特氣質。自春秋時期開鑿的江南運河起,“川”字形水網便成為園林布局的天然骨架。唐代獨孤及任常州刺史時,在漕渠畔筑東山亭,韋夏卿《東山亭記》贊曰:“出云木之高標,視湖山如屏障。城市非遠,幽聞鳥聲;軒車每來,靜見水色。”這座臨水而建的園林,以池館水色為魂,開啟了常州園林“雖由人造,宛自天開”的造園范式。
明清時期,運河兩岸園林星羅棋布:城東有菱溪草堂、洛原草堂、東第園、桃園、寄園等,城西有全閩會館園林、夏家大院、陳渡草堂、白云亭、芳暉園等,城中青果巷一帶更聚集了半園、可園、約園等十余座園林。這些園林或依水而筑,或引水入園,形成“食有稻魚菱藕,行有小橋舟楫,居有枕河人家”的隱逸生活圖景。明代著名造園家計成在《園冶》中強調“立基先究源頭”,常州園林正是以運河為血脈,將水的靈動注入每一處亭臺樓閣。
最具代表性的當屬明代萬歷年間湖廣道御史吳亮營造的止園。這座占地五十余畝的園林,本就依附關河和北塘而建,園主人以水為中心,以水分隔東、中、西三大區(qū)域,水域占比達十分之四。吳亮在《止園記》中寫道:“水得十之四,土石三之,廬舍二之,竹樹一之。”園中水道縱橫,橋梁相接,石、峰、池、橋、溝、壑點綴其間,堪稱江南水景園林的典范。其余如蒹葭莊、菱溪草堂、水西半隱、西青小隱、梅梁小隱等,基本也都是小隱于水,半隱于溪,全隱于林。
文心詩魂: 園林深處的精神棲居
常州園林是運河的造化,又具文化的靈魂。正如著名古建筑園林藝術學家陳從周先生所言:“中國園林與中國文學盤根錯節(jié),難分難離”,這份交融在常州的林泉間體現得尤為深刻。
在常州百余座有文字記載的園林中,無不散發(fā)出悠悠的水韻與濃濃的墨香。歷代名人如韋夏卿、楊萬里、文徵明、唐寅、吳亮、楊兆魯、洪亮吉、李兆洛、王國鈞等,為常州園林題寫了大量的楹聯、匾額,又撰就了許多著名的園記。從唐代韋夏卿的《東山亭記》到民國錢振锽的《寄園記》,數百篇楹聯、園記中流淌著常州文脈的精髓。明清時期,常州經學家、文學家、史學家、書畫家星聚,諸如唐順之、薛應旂、黃仲則、孫星衍、張惠言、劉逢祿、莊存與等,又形成了在全國頗具影響力的東林學派、常州學派、常州詞派、陽羨詞派、陽湖文派、常州畫派、孟河醫(yī)派等,推動常州文化在這一時期達到巔峰。
尤其是白云溪一帶,云溪草堂、古藤書屋等10余座園林環(huán)溪而居,園主們往往于此宴飲雅集,蘇東坡、惲南田、趙翼等文化名流都曾駐足揮毫。他們的才情與哲思,深深烙印在園林的一磚一瓦、一聯一額之中。
值得一提的是,常州園林有一大特點:不事張揚,自謙為重。常州文人的風骨與謙遜,便凝練于園林的命名之中:“近園”取“近乎于園”之意,“約園”寓意“大約成之”,“未園”自嘲“尚未成園”,“半園”則是“僅半營之”。這些看似謙抑含蓄的園名,實則是園主人人生哲學與審美意趣的深邃表達,無不體現郡中文士“雅而不俗,謙而不驕”的毗陵風骨。
即使僑居異鄉(xiāng),孫星衍、湯貽汾等文壇俊杰、士林傲骨仍會在命名之時首先寄托松之風骨、琴之高韻,頗有“見人如見園,見園見人品”的雅意。
歲月留痕: 從消逝到重生的文明守望
歷史上的常州園林,在江南園林史上占有重要一席。論造園年代,常州園林可追溯至春秋晚期,闔閭在太湖馬跡山構建避暑宮,瓊樓玉宇,盛極一時,世稱吳中宏構,距今已有2500多年。論池館規(guī)模,隋煬帝在江南構筑的豪華離宮之一毗陵宮面積最大,方圓12里,建有涼殿4座、宮室16座。論造園藝術,常州許多園林出自造園大師之手,東第園出自明代園林泰斗計成,西圃由疊山巨匠戈裕良所構。
然而,歷經戰(zhàn)火硝煙與歲月侵蝕,常州園林的昔日輝煌大多已湮沒于歷史塵埃。據《常州名園錄》考證,明清至民國時期有文字可考的園林有150余座,令人扼腕的是,如今完整保存下來的僅有近園、未園、約園等寥寥數處。
但是,常州人對園林文脈的守護從未止步。作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的近園,通過全景式數字展示技術重現園林四季風韻,煥發(fā)新生;未園、約園等經過精心修繕,已向公眾開放,成為承載城市記憶的鮮活文化地標。2023年,經過10余載匠心打磨的萃園正式落成——它集萃歸樂園、石園、洛原草堂、寄園和菱溪草堂5座常州歷史名園之精髓,讓消逝的園林在當代得以“重生”。更令人振奮的是,作為明朝中晚期江南私家園林的典范之作,止園的重建也已從愿景走向現實。2024年5月,止園復建工程正式破土動工,按照規(guī)劃,這座承載著厚重歷史與藝術價值的園林,預計將于2026年重現龍城大地。
站在大運河畔,望著波光粼粼的水面,我們仿佛能看見當年園林里的文人雅士執(zhí)卷漫步、曲水流觴。常州園林不僅是建筑藝術的瑰寶,更是一座城市的文化基因庫。
從近園的數字煥活,到萃園的集萃重生,再到止園的回歸在望,常州園林正譜寫著一曲跨越時空的文明續(xù)章。這不僅是對“百園之城”輝煌歷史的深情回望,更是將流淌千年的造園智慧與城市文脈,鄭重交予未來的生動實踐。當一座座消逝的名園以不同姿態(tài)“歸來”,常州人守護的,遠不止磚瓦木石,更是這座江南名城生生不息的文化基因與精神家園。
江南園林,怎可少了常州這一章
責編: 孫婷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