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開老家那緊鎖的房門,灰塵在斜斜的陽光里浮動,鉆石一樣閃著細(xì)細(xì)的光亮。蓋著防塵布的小書桌在角落靜默著,布面蒙了層灰,掀開時簌簌散落細(xì)塵,嗆得人輕咳。
臺式電腦立在桌面上,屏幕蒙著布,像閉目的老者。書桌做了個小抽屜,里面仔細(xì)擺著一個完好的鐵盒,盒里面裝著個翻蓋小手機(jī),按鍵上的漆磨掉了些,翻蓋時還能聽見輕微的“咔嗒”聲——那是外公買給媽媽的第一臺手機(jī),說明書被貼心地折成小方塊,夾在手機(jī)旁的盒子。
整理桌角時,指尖觸到個牛皮本子,米色封面印著褪色的幼兒園徽章。翻開,列著媽媽幼兒園每學(xué)期的成績,每一頁下都寫著幾行字,藍(lán)色墨水有些開暈,但并不妨礙讀懂:“謝謝老師關(guān)照,冠東。”筆畫舒展,帶著股灑脫的勁兒,是外公的字。
記憶里的外公,總帶著這樣的氣場。國字臉,輪廓分明,肩膀?qū)捄竦孟褡笊?。小時候他下班回來,就會張開雙臂把我撈起來,舉得高高的,低低的笑聲震得我耳朵發(fā)癢。那擁抱是暖的,帶著煙草和肥皂混合的味道,能把整個世界都攏進(jìn)來。
后來的記憶,漸漸褪了色。外公病了,病得很嚴(yán)重。他開始待在房間里,畏光,窗簾拉得只留一道縫。我們吃飯時,他不再上桌,外婆端進(jìn)去的飯菜,常常原封不動地端出來,我曾悄悄朝里望過一眼,看到外公對著垃圾桶在吐。再后來,他躺在床上,嘴里接上了管子,儀器滴答作響,像某種倒計時。
他走的那天,時間很早,七歲的我在隔壁房間里被來往親戚的說話聲叫醒,爸爸對著我說“外公走了”。家鄉(xiāng)的習(xí)俗,靈棺就擺在家里,客廳連著大門,一波又一波來吊唁的親戚。“去看外公最后一眼吧!”我來到外間,死死攥著衣角,頭埋得低低的,不敢抬頭。最終,膽小的我沒有見外公最后一面。
靈車在樓下發(fā)動時,我蹲在房間的電視前,屏幕里的動畫片還在吵鬧,我卻什么也看不進(jìn)去。靈棺靜臥在告別廳中央,四周堆滿白菊,風(fēng)從門縫擠入,掀動挽聯(lián)簌簌作響。我站在最前排,望向外公在花影中的國字臉,耳邊是低回的哀樂,混著外婆與媽媽的嗚咽。我只呆立在原地,仿佛在看一場黑白電影。
媽媽是獨生女,外公寵了她一輩子。騎自行車去市里,總會給她帶些稀奇玩意兒。“老冰棍、巧克力什么的我可是很小就吃到。”說這些時,她眼里總閃著光。外公走后,她像突然被抽走了主心骨,卻又在一夜之間身上就有了很大的責(zé)任,她要照顧好自己的媽媽。我從前不懂,直到某個黃昏,看著她偷偷仔細(xì)擦著外公的小照,才忽然明了。
我和外公的相處,好像只剩下那個高高舉起的擁抱。他走后,家里很少再提他,外婆搬來和我們住,夜里常聽見她囈語,帶著哭腔,一遍遍喊著外公的名字。
走出老房子門口時,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我想起很多沒說出口的話,想起那個沒敢抬頭看的最后一眼。其實我想說,外公,我記得你舉起我時的力道,記得媽媽說起你時眼里的光。
死亡從不是終點,就像外公的字跡還在紙上,媽媽的思念還在心里,我沒說出口的那句告別,也一直停留在時光里。風(fēng)穿過樓道口,帶著些塵土味兒,像是他在回應(yīng)。
回去那天夜里,我夢見了外公,國字臉,笑著,像從前那樣。我定定地看著他,輕輕說:“外公。”
“未經(jīng)許可 嚴(yán)禁轉(zhuǎn)載”
外公的擁抱
責(zé)編: 孫婷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