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鄉(xiāng)的冬瓜,分兩種,一曰白皮冬瓜,小暑至大暑時上市;一曰青皮冬瓜,大暑至白露時出產。很是奇怪,它雖叫冬瓜卻不是冬天的蔬菜,后來才知道冬瓜成熟后,其表皮自然分泌一層白色蠟質粉末,觸感光滑,如同冬季一夜過后田里凝結的白霜(俗稱“冬瓜霜”),古人便呼其為冬瓜。另外,冬瓜與夏日的絲瓜、苦瓜等同屬性寒之物,盛夏食之,具有清熱解暑之功效,這是大自然的神秘,也正合了中國傳統(tǒng)飲食文化中的陰陽之說。
1972年,尼克松總統(tǒng)來華,中美雙方簽署《中美聯(lián)合公報》。2月27日晚,周恩來總理在上海展覽館設宴送別尼克松夫婦一行,席間佳肴有青豆蝦仁、掛爐烤鴨、蟹形桂魚等,另有一味冬瓜盅,這是粵菜中的一道著名湯品,很適合在禮儀場合向外國人展現(xiàn)中國飲食文化的豐富性和審美內涵。尼克松在上海時宿錦江飯店,歡送晚宴亦由錦江飯店廚師團隊烹制。成立于1931年的錦江川菜館是錦江飯店的前身,當時主打川菜,新中國成立后錦江飯店成為國賓館,故其粵菜也做得相當出色,當天所用冬瓜應是南方運來,其時江南冬瓜尚未播種。其實,舊時上海,新雅飯店是粵菜擔當,民國時期粵菜成為“國菜”,新雅飯店功不可沒。歐美人士到上海,最喜歡到新雅吃飯,因其環(huán)境清潔衛(wèi)生稱雄上海,菜肴亦符合歐美國際友人的口味,故名揚中外。大食家唐魯孫曾講新雅飯店:“小型冬瓜盅,是最受顧客稱贊的,冬瓜只有臺灣生產的小玉西瓜一般大小,又鮮又嫩,比肉厚皮粗的大冬瓜,簡直不可同日而語了。”
常州人劉海粟在上海也吃冬瓜。1984年6月,他與夫人夏伊喬住在上海衡山賓館,每天吃飯店的菜肴吃膩了,于是朱復戡夫婦設家宴款待,由朱夫人徐葳下廚,制作了8個菜:鹽水蝦、海蜇、煎爆咸魚、煎臭豆腐、芹菜炒魷魚、炒草頭、香菇菜心、清蒸甲魚,另有一個湯是火腿冬瓜湯,劉海粟夫婦吃得滿意至極。其實劉老的家鄉(xiāng)亦有火腿冬瓜這道江南傳統(tǒng)菜,民國伍稼青《武進食單》載:“火腿冬瓜,過去,人家多于臘月間,用食鹽花椒腌制豬肉,火腿亦自腌,次年夏日,常以之煮冬瓜,最為簡單可口。惟須先將火腿煮熟,去浮沫,再將冬瓜放入,否則冬瓜太爛,湯亦黏膩,佐料只須少量紹酒及蔥白、姜片及食鹽少許,忌用醬油。”世人只知有南腿、北腿和云腿,其實舊時常州亦產火腿。1951年《蘇南常州區(qū)土特產介紹》講:“常州市的火腿不亞于云南宣威及浙江金華所產。常州業(yè)此者,技術精明,而取材嚴謹,有凌駕之勢。”只是至今地產火腿已消失不見,殊為可惜。
宋《重修毗陵志(咸淳)》“土產 蔬之屬”載:“瓜,有梢瓜、冬瓜二種。”這是家鄉(xiāng)關于冬瓜較早的文獻記載,可見江南食用冬瓜歷史之久。清袁子才《隨園食單》講:“凡一物烹成,必需輔佐。要使清者配清,濃者配濃,柔者配柔,剛者配剛,方有和合之妙。其中可葷可素者,蘑菇、鮮筍、冬瓜是也。”如《隨園食單》中所載:“冬瓜:冬瓜之用最多,拌燕窩、魚肉、鰻、鱔、火腿皆可。”另有:“鱔絲羹:鱔魚煮半熟,劃絲去骨,加酒、秋油煨之,微用纖粉,用真金菜、冬瓜、長蔥為羹”。冬瓜入饌,佐如此上等食材,肯定味壓群芳。
各地以冬瓜入饌之傳統(tǒng)名菜,如湖北荊州的冬瓜鱉裙羹,是以甲魚的裙邊和嫩冬瓜一起煨制的一種湯,吃來鱉裙軟嫩、湯汁清香。四川有冬瓜燕,因將冬瓜切成猶如燕菜般的細絲而得名,先將瓜絲裹干淀粉入沸水中汆而定型,然后加高級清湯,再撒上火腿絲而成,特點是湯清味濃。還有浙江名菜冬茸白蘭,則先要把冬瓜削成蘭花形狀,再嵌入蝦茸,溫油里滑熟撈出,再加高級清湯燴制而成,形狀美觀、口味清鮮、色澤素雅,是老少皆宜的時令筵宴佳肴。
年少時,從未見過更遑論吃過這些高檔冬瓜菜,老家農村最常見者是炒冬瓜片與咸菜冬瓜湯。雖說冬瓜可素可葷,但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燒冬瓜時連菜油也舍不得滴幾滴,當然好吃不到哪里去。后來蘇南人民生活富裕,排骨冬瓜湯總算登上了尋常百姓家的餐盤。
2025年8月,廣州珠江邊,平生第一次吃到了冬瓜盅,只見半只冬瓜挖凈瓜瓤而成容器,里面盛著熱氣騰騰的湯,乃以豬展肉、香菇、蝦米、瑤柱、鮑魚片、陳皮等物熬成,湯色一清如水。服務員告訴我們這道湯蒸了足有2小時,瓜肉已色呈微黃,顯然是連瓜帶湯蒸熟的,她先用湯匙將盅之內壁部分瓜肉挖至湯內,再給每人盛了一碗,吃來清香不膩、鮮醇可口,真乃消暑雋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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閑話冬瓜
責編: 孫婷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