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中秋,月亮格外圓。月光像一層薄紗,輕輕籠在地上。
老家的門前。一張擺滿水果、菱角的方木桌,四把疙里疙瘩的老藤條編織的椅子,還有一個忙碌著的佝僂的身影,正不知疲倦地蹣跚著忙進(jìn)忙出,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不論春夏秋冬,太奶奶的頭上都會有一頂布帽,柔軟地籠著一頭銀絲,而腰間總系著粗麻圍裙,圍裙上還沾著水漬。太奶奶望著那一盆新鮮的菱角溫柔地對我說:“乖乖,老太剝給你吃。”
我本能地拒絕了:“老太,我自己會剝。”話還沒說完,太奶奶粗糙的手指已靈巧地剝開菱角,露出雪白的菱角肉。
我坐在她身邊,看她把剝好的菱角輕輕放進(jìn)我的掌心,指尖的溫度透過月光傳來,暖得像她永遠(yuǎn)不變的慈祥笑容。
月光灑在她身上時,仿佛給她鍍上一層銀邊,那一刻,時間也靜止了,只剩下她剝菱角的沙沙聲。
結(jié)束中秋假期返程時,像往常一樣,太奶奶和爺爺奶奶在馬路邊目送我們離開。
這時,老太猛然想起家里還有一袋準(zhǔn)備好的菱角沒拿給我們,她急急地轉(zhuǎn)身就要回屋尋。
本著不想讓幾位老人著急奔走,于是,父親踩起油門啟動,我搖下車窗對太奶奶說:“老太,我下次回來找你玩啊!”
然而,沒過多久,再次聽到的,卻是她骨折住院的消息。醫(yī)生給出了保守治療的建議,畢竟大多數(shù)九十多歲的老人都很難從手術(shù)臺上下來。
推開醫(yī)院病房門的瞬間,消毒水的氣味混著哀傷的氣息撲面而來。老太安靜地躺在病床上,她的布帽斜斜地耷在枕邊,露出稀疏的銀發(fā)。月光從窗外斜斜地照進(jìn)來,照著她瘦骨嶙峋的身體,青筋凸起,像干枯的藤蔓。
我再也忍不住,抓著她的手無聲地哭了起來,眼淚順著臉頰不爭氣地流。那微涼的手,幾個月前還能靈巧地剝菱角,如今卻連指甲都泛著青紫色。夜風(fēng)輕輕吹動窗簾,月光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像一幅褪色的老照片。
再次回老家,是因?yàn)槔咸脑岫Y。
我握著冰箱里那袋老太未送出的冰涼的菱角,想到老太那彎成一張弓似的脊背,那眼角堆疊的笑,那笑容里藏著太陽曬過的麥秸香。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時我才真的明白:有些人,有些溫暖,再也不會回來了。
“未經(jīng)許可 嚴(yán)禁轉(zhuǎn)載”
老太的菱角
責(zé)編: 孫婷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