鄰家阿姆的小菜園里還是種了老樣子的菜蔬,它們長得從容又蔥郁。鄉(xiāng)村的蔬菜間也要搭伙過日子,比如燕筍炒韭菜、豇豆炒茄子。我生活的那個小地方,有一種圓頭圓腦的菜椒,從嫩綠到深綠,皮肉越來越肥厚。
菜椒好像也沒多少可以搭伙的伴,或炒個毛豆子,或炒以雞蛋。我小的時候,很少看見用菜椒炒肉絲,肉絲有它較為固定的搭檔,一把切段的青蒜葉。那時,除了青色的燈籠狀菜椒外,我就不知道還有其它的椒了。以至后來,見到了黃色的和紅色的菜椒,老覺得怪怪的,生怕出了什么差錯才長成了這樣。
菜椒汁水飽滿,口感微甜,雖不能像茭白那樣當(dāng)水果吃,但也算是挺水靈的一絲江南。我出生的小村里,長期沒有外鄉(xiāng)女子嫁進來,于是屋前屋后的,都種了一碼色的菜椒。如果在鄰村見有人家門口種了長長尖尖的小紅椒,我們會說,這戶人家娶了個四川人。那時在我們眼里,吃辣的似乎獨屬四川人,殊不知到過江西或湖南,那個菜才叫一個辣。
在二十歲之前,我不曉得辣是一種什么滋味。到南京讀書時,青島路和漢口路的小酒館里他們老點一道“毛血旺”,看起來難以下筷,見同桌都吃得很歡又忍不住嘗了嘗,初始是咂嘴又哈氣,連忙灌上一杯啤酒祛掉幾分辣。漸漸地也能夾上幾筷里面的豆芽和鴨血吃吃了。同時期碰上的一道菜叫“青椒炒雞雜”,也辣,后來居然愛上了。那個青椒可不是菜椒,菜椒炒雞雜估計就炒不出那個味道了,那青椒叫虎皮青椒,沒離開家想不到菜椒還有如此長相的兄弟,可以塞了肉丸燉了吃、可以架在炭爐上烤著吃。最要命的是,在馬臺街一家酸菜魚店,酸菜和魚片撈得差不多時,一個大盆里漂了十幾個嫩黃色的小尖椒,貴州的同學(xué)連夾了幾顆往嘴里塞,我好奇地盯住他,這個也能直接吃?這個不辣嗎?他搖搖頭說,不辣。我說,誰信呢?誰不知道你們貴州人能吃辣。另一個蘇州的朋友夾了顆,還用大拇指與食指捏住尾柄,牙齒輕輕一切,細細嚼起來。他對我笑著說,這種椒是甜的,可好吃了。他們一左一右地勸說我,人間的美味都要嘗嘗。
我猶豫著夾了顆圓錐形的小可愛,試探性地嚼起來。我那倆朋友“撲哧”一聲捧腹大笑。接下來,我是脫了棉襖,拎了冰啤酒,反復(fù)漱口。還是不行,到店門外吐起舌頭對著雪花吹氣,感覺嘴唇還在厚起來。那個狼狽的樣子起碼持續(xù)了二十分鐘,好多雙眼睛也掃了掃我這冬箑夏裘的人。貴州的同學(xué)是很難讓我上當(dāng)?shù)?,關(guān)鍵是一下子忘記了蘇州的那位,在武漢讀書的四年,可以讓不吃辣的他,比我這個原本不吃辣但在南京待久了慢慢可以接受微辣的人的受辣度要辣上三個臺階。我記住了那顆辣椒的名字:朝天椒。
哎,伴我長大的菜椒雖屬一年生草本植物辣椒屬,但也叫甜椒,是青椒中的一種,即便虎皮青椒有辣味,也與朝天椒、小米椒不是一個概念。后來見過的椒是越來越多,什么螺絲椒、線椒、牛角椒、二荊條等等,看了就害怕。倒是藤本植物胡椒和落葉灌木花椒逐漸進入我的生活,下碗小餛飩得撒些胡椒粉,煎個牛排得撒點椒鹽。我甚至還擺上大罐整粒的花椒在廚房抽屜,有時清蒸個帶魚或紅燒個雞塊什么的,喜歡捏上一撮放里面,那微微麻的滋味真好。
又要說到一個老話題。辣椒也叫番椒,是明末傳入中國的,胡椒則早,經(jīng)由絲綢之路從波斯等地運往中國。只有小喬木花椒是咱自己地里長的,我們從西周到春秋就在提了,《楚辭》里“蕙肴蒸兮蘭藉,奠桂酒兮椒漿”也是花椒。想象《詩經(jīng)·東門之枌》的場景:“東門之枌,宛丘之栩。子仲之子,婆娑其下。谷旦于差,南方之原。不績其麻,市也婆娑。谷旦于逝,越以鬷邁。視爾如荍,貽我握椒。”在南郊見到她時,我夸她一句,你跳的舞多好啊!在我眼里,你真是一朵美麗的荊葵花。她高興壞了,熱情地把一把花椒送給我。這花椒,多香啊。
但我對那種青菜椒最有感情,曾無數(shù)次想象過自己縮小的童話世界,那里有著這樣一個小小的王國:“我和她,鱗翅目籍貫的/兩個公民/在一只西紅柿里/安家,布置漂亮的/廚房與臥室/甘露漱口,花蜜香甜//我們憨厚的鄰居/住在青椒里/鞘翅目籍貫的/七星瓢蟲夫婦/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照看星光下的棉花和果園。”
回想起和愛人初見的那個晚上,我在南京一個小酒館里和朋友們吃椒麻雞,她說快到了,我抽身出去隨手買了一束百合送她。這么些年過去了,那也是我唯一送給她的花。在油鹽柴米面前,花似乎并不太重要。那個初見的晚上,她為什么不回贈我一把花椒呢?我可以說,這花椒,多香啊。我可以說,有一個女人,居然可以把花椒當(dāng)花送給我。
“未經(jīng)許可 嚴禁轉(zhuǎn)載”
椒
責(zé)編: 孫婷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