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了,仍然熱。白露了,還是熱。今年這天,好像特別眷戀夏天,磨磨蹭蹭地不肯往秋天走。我也像是眷戀夏天,眷戀著那個曾經(jīng)的夏天。
鄉(xiāng)村的早晨,特別早,比太陽出來還要早。
月亮還掛在天上呢,阿爹就來碼頭邊挑水了,因為早上的水最清冽。阿爹的木桶落進(jìn)水里,水里的月亮就碎了。阿爹把水舀進(jìn)木桶,順手把月亮也裝進(jìn)了木桶。吱吱嘎嘎的扁擔(dān),挑著兩個月亮,一個在前一個在后。扎著麻花辮的我,跟在兩個一搖一晃的月亮后面,然后回頭看看那個還在河里隨波跳動著的月亮, 再抬頭看看另一個在天上一動不動看著我的月亮,一路蹦蹦跳跳。
這時,紡織娘和蟋蟀都還在不倦地唱歌,他們是田野的金童玉女,每天表演著歡樂的男女二重唱?;▋簜兪侵覍嵉穆牨?,金色的絲瓜花,白色的葫蘆花,紫色的扁豆花,粉色的木槿花,還有調(diào)皮的喇叭花,不起眼的螢火蟲花,都沉浸在歌聲里,綻放在朝露里。
天亮得很快,碼頭邊一下子忙碌起來了。有人淘米,有人搗衣,嘰嘰喳喳的。我喜歡淘米,因為淘米的時候,筲箕里米漿水的味道,會吸引來不少小 鰷魚和小鳑鲏魚,我可以趁機(jī)誘捕它們。趁小魚們游進(jìn)筲箕,快速拎起,看它們在白米上驚慌失措蹦跳的樣子,然后再放生。這是我在漫長夏日最快樂的游戲。
喜歡淘米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接下來可以燒早飯,不用洗衣服了。燒早飯比洗衣服舒服,屬于偷懶。但怎么可能總是舒服呢?洗衣服是必須學(xué)會的家務(wù)。那時候的衣服,粗布的多,還是用肥皂或堿水洗的,清洗的時候得用棒頭捶打,很費力氣。夏天搗衣,總是赤著腳踩水里,這時候,淘氣的小魚又來了,不停地來啄水里的腳,趕也趕不走,癢兮兮的。麻石上搗衣的聲音,在一大清早,可以傳出去很遠(yuǎn)。
早晨的碼頭邊,麻石的邊沿上,吸著不少螺螄,悠閑地吮吸美味的淘米水。常常有小朋友,一只手拿個搪瓷盆,另一只手沿著麻石邊擼螺螄,不一會兒就擼一瓷盆。如果擼得不夠,那就下河摸,河浜的泥岸邊上,螺螄很多。摸來的螺螄,拿回家放在木桶里用清水養(yǎng)著,到中午或晚上,剪了屁股炒了吃,很美味。但是這東西肉少,又費油鹽佐料,村里人舍不得經(jīng)常吃。大多數(shù)時候,螺螄是敲碎了用來喂鴨子的。
那時候,螺螄不僅美味,也是最廉價的蛋白質(zhì),很受城里人喜歡。于是,村里就有人“趟”螺螄去城鎮(zhèn)賣。小美說,那時候她和姐姐美娣就一起干這個,貼補(bǔ)家用。
上午,會做一會暑假作業(yè)。村里的祖母們很有意思,不管什么作業(yè),在他們看來都是“寫字”。寫完字,就拎著竹籃,跟著祖母去自留地里尋菜。尋菜是件挺有意思的事,這“尋菜”一詞也很是生動有趣。如果地里沒幾樣菜,那就是尋到什么就吃什么。如果地里可選的菜比較多,那就看尋菜主婦的喜好和心情了。有時候,看到小雞毛菜,覺得還太嫩,舍不得拔了吃,想再等個一天兩天。結(jié)果第二天到地塄上一看,葉子被小青蟲啃掉了大半,于是又懊惱又心疼,不尋菜了,先放下籃子捉青蟲。
夏天是菜蔬豐富的季節(jié),茄子、長豇豆、四季豆、黃瓜、毛豆、空心菜、莧菜、葫蘆、扁豆、絲瓜等等,總能滿載而歸。有時候,還能斬兩根像甘蔗但是比甘蔗要細(xì)長的甜粟扛回家。祖母是個會過日子的主婦,長豇豆和菜瓜來不及吃,就曬成干。很喜歡聞曬在竹匾里的豆干和瓜干的味道,香味獨特。記得祖母每年都會曬一缸豆瓣醬,用豆瓣醬腌制的瓜干,很是鮮美,特別下飯,至今依然想念。
按大人們的規(guī)矩,中午是必須午睡的。但是那時候精力旺盛,覺得午睡像坐牢一樣難受。而且有知了在樹上叫著,小朋友們哪里睡得著啊。所以大部分的午睡時間,都是穿著花布圓領(lǐng)衫,赤著腳,在熱烘烘的太陽底下“曬人干”呢。小舅舅那時候也就是個大男孩,喜歡午休時段在樹蔭下的河浜釣茨菰魚,我總是跟著。小舅舅說:“你別跟著我,礙事。等我釣到了,送來給你吃就是了。”可見那時候我有多招人煩。
其實中午也沒有多少地方可去。偶爾會用蜘蛛網(wǎng)去粘知了,多數(shù)時間是去建偉家的竹園捉蜻蜓,或者是在有穿堂風(fēng)的門板上“寫字”。也有的時候,去村邊的樹上采皮蟲,剝了殼將棕色的蟲子喂雞。小時候覺得皮蟲肉嘟嘟的,整天背著自己用樹葉編織的繭囊行走,走累了就吊在樹上蕩秋千,很是憨實可愛。它們被抓的時候,也不像螞蚱那樣有重武器防身,做頑強(qiáng)抵抗。它們也不像刺毛蟲那么可惡,會用毒刺傷害我們。它們身無長物,完全是可憐蟲。所以,每當(dāng)我拿皮蟲來喂雞時,總感覺是在做壞事。長大了才知道,原來皮蟲是害蟲,對樹的傷害很大。這么說來,我們曾經(jīng)在夏天,除了不少害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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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jīng)的夏天(上)
責(zé)編: 孫婷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