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從村口的車站下來,細雨蒙蒙,秋風(fēng)攜著寒涼一下鉆入了衣領(lǐng)。忍不住打了一個哆嗦,我忽然發(fā)現(xiàn)站臺后面竟有一棚生機勃勃的扁豆。不大的棚子下,兩根長長的扁豆藤如絞繩般騰空纏在一起,直達棚頂。棚子上爬滿了綠色的藤蔓,藤蔓間掛滿了綠色的扁豆,恍惚間竟有種熟悉而親切的感覺,我一下子想起了記憶深處的那一架紫紅色的扁豆棚……
那扁豆棚就搭建在一堆亂石之上,亂石上長滿了高高的雜草,以至于我從沒找到過它的“根源”,仿佛是凌空而生。亂石后面,是半堵殘垣。前面是一個很大的菜園子,園子四周用木槿樹圍了一大圈籬笆。一到春天,籬笆上便會開滿一朵朵紫色的木槿花,漂亮得很。小時候,母親會把木槿葉采下來揉搓出泡沫,用來給我們洗頭,而木槿也似乎四季都是青的。
菜園子緊挨著我家屋子,園子里種著各種蔬菜,四季都有,它除了供一家人吃菜,也是我兒時的樂園。園子,是母親一手打理的,木槿籬笆是她親手圍種的,那個扁豆棚自然也是她搭建的。母親說,這一堆亂石堆雖種不了什么菜,但也不能荒廢著,就種點扁豆吧!于是每年的夏天,石堆上便開滿了紫紅色的豆花。豆花謝了,又掛滿了紫紅色的扁豆。
暑假的每個清早或傍晚,母親都會給我一個籃子,讓我去園子里摘扁豆,我也很樂意。棚子不高,扁豆又每年都結(jié)得很多,所以只需一會兒功夫,就能摘上小半籃,成就感滿滿的。于是乎,暑期的餐桌上頓頓都是扁豆。中午扁豆、晚上扁豆,白炒扁豆、紅燒扁豆,上半夏,感覺還是挺好吃的;下半夏,就開始每頓對著它發(fā)暈了……
園子西角,有個堆雜物的小平房,母親在墻角栽了些絲瓜秧子。夏天,綠色的絲瓜藤很快就爬滿了整面東墻,還爬上了屋頂?shù)钠脚_,很快平臺上也都爬滿了。鮮黃的絲瓜花在陽光下閃著金光,一邊閃,一邊也結(jié)著絲瓜。每次采摘絲瓜,母親總會扛上一根長長的竹竿,竿頭上系著一把鐮刀頭,待她看準了墻上的哪根絲瓜后,只見刀起瓜落,那叫一個快準狠!那一刻,我甚至覺得身材纖弱的母親,還頗有些威武呢。我也曾試過,可鐮刀怎么也不聽我使喚,只好主動請纓——屋頂上的絲瓜讓我來!
母親幫我架好竹梯扶著,我心里卻在打鼓。踩在陳舊的竹梯上,“吱扭吱扭”地響,梯子太短,離屋頂還有至少一階距離,我只能硬著頭皮哆嗦著爬了上去。上了屋頂,腿還在打顫,可望著滿平臺的綠色與躺滿的絲瓜,再望望平臺下的菜園子,卻是一臉的豪邁,興奮地摘下幾根絲瓜扔給下面的母親,絲瓜頓時摔成了兩段,母親卻不怎么怪我,只是叫我小心點,然后開心地笑著撿著。父親見狀也爬上了屋頂,指揮著我摘哪個哪個,說要挑那“不老不嫩”的。我們的歡笑聲,就這樣在瓜藤間穿來穿去。
絲瓜豐收時,餐桌上頓頓都少不了它,我卻幾乎一口也不吃,總覺得它有一股肥皂味。但我喜歡摘它,也喜歡看母親剝掉老絲瓜的脆皮,露出奶白的纖維,然后剪開來敲出絲瓜籽,做成那刷鍋巾。
小平房旁邊,隔一條小徑,是母親種的茄子。紫色的小茄花,能結(jié)出長長的茄子,紫亮紫亮地掛在茄枝上。茄子上的紫帽蓋是不能吃的,我經(jīng)常會拿個小凳子坐在堂屋前,給茄子一個個地剝茄帽、摘茄尖。茄帽戴得很牢,每次都剝得我指甲很疼。記憶里,只要我放假在家,那些摘菜揀菜的活兒,母親就經(jīng)常會叫我來干,而我也是樂在其中。
母親喜歡吃拌茄子,所以也經(jīng)常喚我拌茄子。當(dāng)母親從飯蒸上取出滾燙的茄子、放在擦干凈的灶面上后,我便用筷子劃破茄子,再一手按茄頭,一手用筷子往下挼茄水,黃黃的茄水頓時溢在灶面上……挼茄水是個技術(shù)活,速度與輕重都要拿捏好,一不小心就會沒擠干凈茄水、卻擠斷了茄子,我便是那個技術(shù)不好的人,常常會對著小半截擠斷的茄子發(fā)愁,最后沒辦法就胡亂劃幾下,扔進瓷盆,再渾水摸魚地上料、攪拌。所以每次餐桌上,只要是我自己拌的茄子,我通常都是不吃的,因為沒擠干的蒸茄子一點也不入味。
等到了地里的茄子多到吃不了時,母親會把它們切碎淖水,再擠干加料拌成餡兒。舀一小勺面糊,就著小煤爐上燒熱的豆油,母親把面糊攤成小圓餅,再放上茄餡,對折攤成鼓鼓的茄餅。待兩面煎成金黃,咬一口,那一股茄香,那一份鮮美,便永遠地定格在了味蕾上,再也忘卻不了了。就這樣,我用我的的涼拌茄子,毀了茄子給我的味覺印象,母親卻用香郁的茄餅幫茄子扳回了一局。
菜園子里,還有我永遠也吃不膩的山芋桿、南瓜藤。當(dāng)山芋藤長到茂盛時,摘下整根莖葉,從葉根處把皮整個從上剝到下,只剩翠綠色的肉,這也是門技術(shù)活,我完成得還算可以。最后還總不忘留出幾根來玩兒,把它們做成山芋藤耳環(huán),掛在自己或小伙伴的耳朵上,搖曳生姿。還沒等玩盡興,母親已在叫吃飯,那盤炒山芋桿也早已擺上桌子。
菜園子里還有南瓜、筍瓜、水瓜、青皮白肉瓜……從瓜地捧回的老南瓜,母親通常會切塊在小煤爐上煸炒,再加糯米同煮,擱白糖起鍋。端一碗,甜香綿糯,人間至味。掛在棚架上的“傻大白”——筍瓜,母親也會拿它切絲切片,總能炒得脆生鮮美。還有那盤炒水瓜,也總是炒得脆嫩而鮮甜。
菜園子,是我們一家人的餐桌“供應(yīng)基地”。母親每天在廚房的煙氣繚繞中忙碌著,我和妹妹則每天聞著香氣,等著父親到家一起吃飯。然后一家人邊吃邊聊,時間就在這樣簡單的日子中慢慢流過……還有母親的節(jié)儉原則——除了父親偶爾上市場割點肥豬肉回來開開葷,誓將菜園子里的蔬菜在餐桌上進行到底。
為什么連那些年我吃膩的菜,我擇菜時剝疼的雙手,我在屋頂上感到的害怕,如今想起來都是那么幸福?也許,是那一聲聲“開飯啰”,一桌桌飯菜,一份份簡單的快樂,包括那些年坐在瓜地前的門板上納涼時一起啃過的瓜,抵消了這一切吧。
“未經(jīng)許可 嚴禁轉(zhuǎn)載”
從一棚扁豆講起
責(zé)編: 孫婷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