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箬笠,綠蓑衣,斜風(fēng)細(xì)雨不須歸。”
蓑衣,很多同齡人也不見得見過。而我,童年的記憶中就有此物。
這是我外公的蓑衣。兒時的我,并不曾知曉那物名喚“蓑衣”,貌似是用一種葉綠細(xì)長的草編織而成。在這披掛之下,雨點(diǎn)仿佛被馴服了。
在外婆家度過的童年,是夏天多雨的。每逢暑假,外婆家便是我心中最明亮的目的地。路途遙遙,沒有交通工具,至少15公里的路程蜿蜒如長蛇。我小小的身影踩在鄉(xiāng)間泥路上,腳步卻輕快如踏著鼓點(diǎn),似乎總有用不完的氣力。
外公外婆種了足足兩畝瓜田。瓜田盡頭,搭著一個小小的草棚。棚子由幾根竹竿支起,頂上鋪著厚厚的干草,地上則鋪著一張曬得褪色的舊草席。這里成了我夏日的行宮,白日里大半光陰都消磨在上面。席子散發(fā)著干燥植物的氣息,躺下去,身下窸窣作響。棚外陽光熾烈,瓜葉綠得發(fā)亮,棚內(nèi)卻沁著陰涼。
我躺著,看蜻蜓透明的翅膀在瓜葉間穿針引線,聽稠密的蟲鳴如一張無邊無際的網(wǎng),溫柔地籠罩著田野。有時隨手捉住一只蹦跳的螞蚱,捏在指尖看它徒勞地蹬腿,片刻之后又輕輕放歸那片碧海——瓜果更是唾手可得的甜蜜,隨手摘來,以清涼的井水洗過,那沁入心脾的涼意與汁水飽滿的甜香,在唇齒間驟然爆開,便足以讓整個童年的味蕾雀躍不已。
夏天的雨也來得勤,去瓜田的小路經(jīng)常很快就被雨水泡透。積水沒過了腳踝,每一步都走得拖泥帶水,深一腳淺一腳,這反倒成了我心中極富野趣的探險。瓜田里,外公的身影在雨幕中模糊地移動著,那件棕色的蓑衣如同田野里一座移動的小小島嶼。外公不在的時候,我便穿著這件蓑衣,有模學(xué)樣地在瓜田巡行。
蓑衣沉甸甸地壓在肩頭,密實(shí)如甲,雨水沿著紋理滑落,絕侵不入衣內(nèi)。雨水打在蓑衣上沙沙作響,如春蠶食桑,整個世界仿佛被包裹在這溫潤的聲響與蓑衣的草香里,只剩下我和這片被雨水洗得更加蔥翠的瓜田。
然而,時間像悄然隱去的風(fēng)。自升入初中,課業(yè)如藤蔓般纏住腳步,再難如兒時那般長居外公外婆家了。那件曾為我遮風(fēng)擋雨的蓑衣,也連同瓜田草棚、井水鎮(zhèn)的涼瓜,一并沉入記憶的深水,漸漸蒙上了歲月的塵埃。
現(xiàn)在年歲越大,每逢遇雨總會想起。如時光倒流,我握著傘柄的指尖,分明像觸到了那密實(shí)沉甸的分量——是了,那沉甸甸壓在我肩頭的,哪里只是一件遮雨的器具?它裹住的是一個孩童在夏天田野里濕漉漉的、永不褪色的嬉戲與歡笑啊。
“未經(jīng)許可 嚴(yán)禁轉(zhuǎn)載”
蓑衣的回憶
責(zé)編: 孫婷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