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既畢,微醺如披薄紗。步出廳門,侄子已體貼拎包在手,侄女身影沒入午后陽光去開車。未及推辭,侄孫與甥孫已悄然靠近,左右輕扶住我臂彎——一個碩士畢業(yè)初入職場,一個高中畢業(yè)邁入名校門檻。一股暖流從雙臂直竄顱頂,又旋回心間,復(fù)涌向腳底。酥麻之感自腳下升起,如踏云霧;腋下仿佛有清風(fēng)回旋,托舉著身軀。我63歲之身,何曾老朽?酒亦不過淺酌,本當(dāng)不需扶持。然而這暖意融融的主動攙扶,豈容推卻?心頭一軟,索性卸下姿態(tài),盡享這天倫之情的熨帖。半世櫛風(fēng)沐雨的辛勞,此刻盡被這融融暖意溫柔抵消。
“二老爺,留心腳下臺階。”清越溫潤之聲出自年輕侄孫之口,那語氣,依稀透出他母親——我侄女昔日的溫婉。心弦驀然撥動,記憶便如清泉般汩汩回溯:那個陽光如蜜的下午,我收拾教案走出校門,侄女在左,侄兒在右,各自牽著我一條手臂。走著走著,臂彎忽地成了他們嬉戲的“爬桿”,兩人如雀兒般打鬧起來。俄頃,兩臂又化作“秋千索”,他們各執(zhí)一端,前后蕩悠不止。我微屈雙臂,一邊懸著一個孩子,輕輕搖晃。那無拘無束的清脆笑聲,如熔金般灑滿了歸途,在身后拖曳出長長的影子,驚得道旁鳥雀撲棱棱翻飛。
抬頭處,有白云悠然飄過。身旁哥哥那染霜的兩鬢與眉眼輪廓,竟與晚年的父親重疊如一。父親辭世多年,每每驟然見到哥哥,心頭總是一緊,恍惚疑是父親魂兮歸來。驚愕過后,又生出一絲奇異的寬慰:一個家族,看似一代代逝去,其實血脈與精神已在下一代身上抽枝散葉,悄然新生。
最令我心頭暖流涌動的,是那尊老愛幼、溫良恭儉之家風(fēng)。這攙扶傳遞的體溫與關(guān)切,看似微不足道,卻如一把鑰匙,悄然打開了家族溫厚品格的密碼箱——正是這細(xì)微的光亮,映照出哥哥一家用心守護(hù)的家風(fēng)與教養(yǎng)。
《禮記·祭義》有言:“立愛自親始,教民睦也。”此際家宴微醺,不由想起宋代魏了翁《醉落魄·人日南山約應(yīng)提刑懋之》中的妙句:“翁前子后孫扶掖……會得為人,日日是人日。”好一個“翁前子后孫扶掖”!我豈能不心滿意足地沉浸其中?這微醺的暖意,原是血脈深處的濃情在脈脈流淌。
那左右扶持的溫?zé)岜蹚?,仿佛接通了時光的隧道。從曾經(jīng)懸在臂上嬉鬧的幼童侄輩,到今日已懂得穩(wěn)穩(wěn)攙扶長輩的孫輩——生命之樹在年輪深處刻下的,并非僅僅是年華老去的印痕,更是根系相連、枝葉相護(hù)的親情年輪。當(dāng)稚嫩雙手化為堅定扶持,當(dāng)昔日嬉鬧沉淀為今日守護(hù),血脈便在這無言傳遞中,將人倫的暖意釀成了最醇厚悠長的歲月之酒。
微醺,因不勝酒力;真正令人沉醉不醒的,是這份生生不息的家族溫情,它足以穿透時光之壁,使渺小此生得以在血脈長河中,承接遠(yuǎn)古,流向永恒。
“未經(jīng)許可 嚴(yán)禁轉(zhuǎn)載”
醉里扶掖樂天倫
責(zé)編: 孫婷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