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在白蓮花般的云朵里穿行，晚風(fēng)吹來一陣陣快樂的歌聲，我們坐在高高的谷堆旁邊，聽媽媽講那過去的事情……”那時，少年的我們，就那樣站在夏夜門前的空地上，抬頭望著那一輪明月，情不自禁地高歌著。晚風(fēng)習(xí)習(xí)，身后是坐在門板上納涼的大人們。此刻，夜色多么美好。
那時候夏天的溫度，其實并沒有現(xiàn)在這么高，卻比現(xiàn)在難熬多了。一天之中，只有在夜晚納涼時分才會感覺舒服些。那時夏天的我，最喜歡仰面躺在夜晚屋外的門板上，看滿天的星斗，一閃一閃，那么近，又那么遠，總讓我遐想……不知是哪塊磚石下面?zhèn)鱽淼尿序新暎衷谖叶叺鸵?。草叢里，星星點點地落滿了螢火蟲，它們閃著藍光，此起彼伏，神秘得就像那天上的星星。
我的家，就在那條長長的村巷當(dāng)中。當(dāng)陽光落盡，巷子里的門板就一張張地支起來了，這也是我夏日里最愛做的一件事——擱門板。我從屋子里端出兩張長凳，并排擺開在門前，再扛起那扇又大又沉的門板架在凳上，也不知哪來的那么大勁兒。母親把剛燒好的一鋼精鍋子滾燙的米粥端出來放在門板上，我?guī)椭赣H把飯菜、碗筷拿了出來，再搬出幾張小板凳，一家人就這樣圍著門板，吃起晚飯來。這個時分，整條巷子，幾乎家家戶戶都是這樣的情景。當(dāng)然，也有人家只是一個人端出一張小飯桌，然后坐在那兒咪酒。
飯畢，真正的納涼開始了。各家麻溜地收拾好碗筷，擦凈門板。然后或躺或坐在自家門板上、門板旁，搖著扇子，開始納涼與閑聊。誰家門板那兒熱鬧，大家就會趕過去湊熱鬧。當(dāng)然，也有不愛湊熱鬧的人，就坐在自家門板上。那熱鬧的人家，屋子里外的竹椅凳、小板登、長凳、骨排凳、躺椅……都坐滿了人。如果還是坐不下，就自己拎張小板凳過去。小孩子也愛湊熱鬧，過來聽大人們講“山海經(jīng)”。此時，相較白天已算涼快了，但蒲扇還是一定要在手的，用來趕蚊子。“哎呀!啪!”被蚊子叮到后的叫聲、拍蚊聲此起彼伏，還有趕蚊子時的跺腳聲。
此時，蒲扇就尤顯重要了。說它是夏日神器也不為過，又是扇風(fēng)，又是趕蚊。那時家里都沒風(fēng)扇，更別說空調(diào)了。雖然每家都有兩把蒲扇，但幾個家庭成員一分，甚至還不夠用，而且有些都已破成“濟公扇”了還在用。剛買來的新蒲扇，母親一般都會愛惜地沿扇周裹一條窄布邊保護起來，密密的針腳，漂亮的花布邊，搖著它，除了清風(fēng)，還會生出一種親切，一種溫暖。對了，關(guān)于這扇子，那時還有一句順口溜——“六月不借扇，借扇過八月”。記得我還在扇面上寫下了這兩行字。倒也不全是因為好玩，而是真有此意——夏天你們不要來問我借扇啊，只此一把，片刻也離不開。
一些受不了蚊蟲的人，納涼至夜稍深時，便回家睡覺去了。而我卻獨喜此時——巷子里空空的，月光傾瀉，那么寧靜，又那么涼爽，可以仰面數(shù)星星，也可以側(cè)耳聽蟲吟……若沒有蚊子，那就完美了。
我們家是兩層的老木樓，說是冬暖夏涼，但我卻從沒在夏天感到過它的涼爽(可能是因為睡在樓上)，只知道夏日晚上是一定要搖著蒲扇才能入睡的。很小的時候，母親總會睡在我身邊，扇我入睡。她每次“偷懶”，都會被我第一時間“逮到”。因為只要扇子一停，熱浪就襲來，我就醒了。長大點后，我就自己邊睡邊扇，手臂已酸疼到搖不動扇子了，但熱浪還在襲來，根本睡不著，停下還是繼續(xù)?我一下理解了母親的“偷懶”。終于抵擋不住睡意了……卻總會在半夜里又熱醒，一身大汗，浸濕了席子。
那時無論小孩大人，大多都會長痱子。脖頸、背部等處，密密匝匝的，一片緋紅，估計“密集恐懼癥”患者是不敢看的。原因主要就一個字——熱。所以那時候晚上納涼時，常見小孩甚至大人，脖項處都是一片白色的痱子粉，空氣中還時常飄著花露水的香氣，其實都是因為痱子。沒有電風(fēng)扇和空調(diào)，僅憑一把扇子和“心靜自然涼”的一句老話，怎敵得了一夏酷熱?這還不是最慘的。最慘的是，孩子們幾乎大多都會生膿瘡——腿上，臉上，屁股上……到處都可能會生。一個個又大又紅，突起在皮膚上，又疼又灼，到后來就是化膿。輕則一次次擠膿，然后自己收疤，重則開刀。關(guān)于它，還有個有意思的俗名，叫“撥來豆”。
這一切，在不覺中都成為了歷史。先是家里有了第一臺臺式風(fēng)扇，我記得是駱駝牌。父母疼愛子女，把它放在了我與妹妹的床頭，伴我倆入睡。而他們還是搖著蒲扇。那一夜，我終于睡得很香，甚至還覺得：這太爺爺傳下來的百年老房，還真有點冬暖夏涼呢。
后來，父親又買回來一臺落地扇，菊花牌的。但那時，我與妹妹一人住一個房間，父母一間房，顯然兩臺還是不夠。于是后來又添了一臺臺扇。終于一家人都能“冬暖夏涼”了。后來，又流行起了微型吊扇，母親給每個帳頂都吊了一臺小吊扇，一夜微風(fēng)習(xí)習(xí)，很是舒服?？蛷d的頂上，也安裝了吊扇，吃飯時也不用再把樓上的落地扇扛下來了。
也是從那時開始，似乎夏日村巷里納涼的門板漸漸少了，因為家家戶戶都有風(fēng)扇了，加上那時電視機也逐漸開始多起來了。晚上在家吹著風(fēng)，吃著西瓜，看著電視，自然就不想出來啰。再后來，納涼的門板就徹底消失了。
又過了些年，空調(diào)開始零星出現(xiàn)。一開始，還是很稀罕，多數(shù)人家也有點買不起，但隨著社會飛速發(fā)展，似乎也沒多少年，空調(diào)就像當(dāng)年風(fēng)扇那樣普及了，現(xiàn)在一家有個幾臺空調(diào)都很正常。夏天走在大街上，若是熱了，隨便推開一家的店門，幾乎都能涼爽一把。
驀然回首，你甚至?xí)l(fā)現(xiàn)連那塊門板都找不到了。也許劈了當(dāng)柴燒了，也許被哪個收舊貨的收了去了。還有那把舊蒲扇也找不到了。你還會突然發(fā)現(xiàn)，那些可恨的“撥來豆”也幾乎絕跡了，痱子也很少見了。
回顧這些年的夏日消暑，就像是一首變奏曲，奏出了各種滋味，也奏出了社會發(fā)展的旋律。那時的星空很亮，那時的人與自然很和諧親密?，F(xiàn)在，我們也在努力地讓天空更藍，讓星空更亮。我們也一樣可以在某個明朗的夜晚，帶著孩子站在屋外，看看星空，聽聽夏蟲的鳴叫、秋蟲的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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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變奏曲
責(zé)編： 孫婷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