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六七畝地種滿了青豆，八月暑熱蒸騰，正是豆莢鼓脹、植株奮力生長的時節(jié)。爸爸在外打工，給豆田追肥的擔子，便落在了媽媽肩上。這可不是件輕松的活計。暑假雖然自由些，但難得從書堆和屏幕前抽身，我這個“臨時歸巢”的大學生，總該出點力。
一聽我要幫忙，媽媽高興得合不攏嘴，午飯時一直催我快些。我坐著家里的三輪車先到老屋。那是一座灰撲撲的土坯草房。鑰匙打開吱呀作響的木門，空氣里懸浮著細密的塵埃。媽媽利落地挽起護袖，在前屋彎腰，雙手使勁攥住一袋肥料的邊角——足足50公斤!等我上手幫忙抬起另一端，才真切感受到這份屬于土地的沉重。僅僅一袋搬上車，后背的衣衫已被汗水緊緊粘住。望著眼前成堆的白色尿素口袋，我忍不住咕噥：“好重!”媽媽正奮力抬起另一袋，接口道：“要等你這個大學生來撒肥料，不知得等到啥時候哩!”我知道她在激將，這話反而在我心里點起一股不服輸?shù)膭蓬^——書本外的學問，也得好好學。
田間土路坑洼，深淺不一的溝轍讓三輪車左搖右晃，顛簸得厲害。有幾次車輪險險崴進路邊的深溝，又奇跡般顛簸著回到正路。離開了城市平坦的馬路，這鄉(xiāng)野的顛簸倒帶著一種回歸的新奇。
終于在地頭停下。日頭正毒辣，八月的空氣灼熱得仿佛能點燃，但母女倆的干勁絲毫未減。合力搬下一袋肥料，拆線、傾倒。接著，媽媽麻利地將繩子從塑料桶口穿到底部，纏繞幾圈，多出的部分打個結，一個簡易的撒肥桶就掛在了肩上。左手托舉，為肩膀分擔重量。媽媽裝得滿實滿載，我這個新手只敢要了半桶。
走進青豆地，眼前是一片蓬勃的綠色海洋。低矮卻茂密的青豆植株挨挨擠擠，青翠的葉片層層疊疊，鋪展成一片生機盎然的綠色絨毯，幾乎看不見壟溝下的泥土。昨日剛被雨水浸透的泥土，既能溫柔地接納肥料，也貪婪地試圖吞噬我們腳上的膠靴。深一腳淺一腳尚能忍受，但壟溝里那些積水的洼地，冷不丁就讓人狼狽地滑倒。我倒不在意，手上、胳膊上，甚至脖頸里，都蹭滿了烏黑的泥漿，仿佛土地給我的“見面禮”。
媽媽走在前頭，在豆壟間小心邁步，步伐沉穩(wěn)，帶著一種恒定的節(jié)奏，仿佛與這土地融為一體。她抓起一把白色肥料，手一揚，精準地撒落在豆秧根部。顆粒在空中劃出利落的弧線，宛如古典美人輕揮的帔帛，最終均勻隱沒在茂密豆葉下的濕土中。我在后面亦步亦趨，起初還能模仿幾分樣子，可沒多久便亂了章法。肥料不是撒得太近，堆積在豆棵旁，就是揚得太遠，散落在豆葉上或壟溝深處?；仡^看看自己身后那片疏密不均的“白點”，再望望媽媽撒過的地方——那恰到好處滋養(yǎng)著根系的“營養(yǎng)圈”，心里不由焦急。額頭的汗珠滾落，模糊了視線。但我心里憋著一股勁：撒肥料還能比寫論文更難?做事有法，撒肥也該有訣竅!于是停下腳步，仔細觀察媽媽的動作：彎腰探身的幅度，抓取的份量，手腕抖動的力度和揚手的高度……每一個細微之處都不放過。片刻之后，我調整呼吸和姿勢，重新開始。努力讓動作更穩(wěn)、更準。慢慢地，那白色的弧線終于變得流暢起來，落點也漸漸精準，避開了茂密的枝葉，穩(wěn)穩(wěn)地落到豆棵根部的泥土上。
不知不覺，夕陽西沉。天邊紫紅色的晚霞無聲地洇染開來，將整片田野和郁郁蔥蔥、連成一片的青豆地籠罩在一片溫柔的橘粉光暈里。微風吹過，混合著泥土濕潤的土腥味、肥料的氣息和豆莢隱隱的清香，竟帶來一種久違的、沉甸甸的踏實感，洗刷著久坐書齋的倦怠。
“明天還來嗎?”媽媽擦著汗，忽然問，眼里帶著笑意。
“來!”我毫不猶豫，聲音在空曠的田野里顯得格外清脆。
這一次，回答里不再帶著不服輸?shù)馁€氣，只充盈著一種奇妙的期待——
或許是對這沉默土地無聲的力量，對這汗水浸潤的短暫逃離，又或許，僅僅是對晚霞中，和媽媽并肩于這片低矮繁茂、綠意如緞般鋪展的青豆地間的那一刻。
“未經許可 嚴禁轉載”
八月，青豆田里的帔帛
責編： 孫婷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