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當啟明星還高高地懸掛在空中之時,村子里的人們便摸索著起床了。女人們端著一盆盆花花綠綠的衣服在碼頭的青石板上使勁地捶打著。男人們扛著鋤頭,挑著水桶仰首闊步走向廣闊天地。田野里稻苗兒青青,蛙聲一片。村莊上空青煙裊裊,空氣中彌漫著米粥濃濃的清香。村旁的小河里溪水潺潺,歡快地繞著綠色的村莊流淌,河岸的小樹林里,綠意盎然,傳來清脆的鳥鳴,村莊就在鳥鳴之中醒來了。
晨曦初露,薄霧似的輕紗覆在河面上。碼頭石階上,女人們已擺好木盆竹籃,棒槌起落如密鼓,濺起一串串銀白水珠。水桶邊緣停著青花瓷般的水瓢,撈起半盆波光,老繭摩挲著棉麻布料,泛起層層細密的漣漪。
阿菊嫂正給新嫁的小蓮使眼色,水面上漂著半朵野繡球,誰先撈到誰就有好兆頭。三嬸子的草帽斜扣著,濕發(fā)貼在臉頰,忽然舀起一瓢水兜頭潑過去,驚起一群白鷺掠過對岸稻田。誰家女兒家的銀鐲子叮當作響,和著搗衣聲織成晨曲,驚醒了蘆葦叢中打盹的大白鵝。溪流打著漩渦繞過洗衣石,紅頭繩扎成的小辮隨棒槌節(jié)奏晃動,濺起的水花沾濕了誰的藍印花布衣角。遠處炊煙正從瓦檐上裊裊升起,鴨子們搖搖擺擺踱到岸邊,對著鏡子般平靜的水面伸長脖子梳洗。
“咿呀”一聲,鄰家大門打開了,鄰家大伯扛著鋤頭從屋子里出來,走進菜園。菜園里,豆莢開出了一串串的紫花,嫩綠的豆莢調皮地在晨風中跳躍;黃瓜藤爬滿了架子,金色的小花之下一條條小黃瓜鉆了出來,好奇地打量著這個世界;豇豆也在夜里瘋長,一條條掛在綠色之中,沉甸甸,掛滿了整個架子。大伯扛著鋤頭在菜園里轉悠,看著長勢正旺的菜地,眉間的褶皺疏散了。他拿出掛在腰間的煙桿,點著了煙,猛吸一口,輕輕吐出煙卷兒,煙霧繚繞,飄過田埂,飄過莊稼,飄上天。
多年前,鄰家大嬸生病走了,大伯一人拉扯著四個孩子,又當爹又當媽。白天,他猶如一臺永不停息的機器在田野里不停地勞作,晚上,他一邊陪著孩子們寫作業(yè),一邊搓麻繩,做蘆花鞋賣,以補家用。時光就像一把鋒利的刀刃,在他臉上劃出深深溝壑,生活的磨難和心靈的煎熬染白了他的雙鬢,但他的背依舊堅硬地挺立著,像一面永不被打垮的承重墻。
韭菜碧綠碧綠,長得快,長得旺,一茬一茬,嫩得能掐出水來。大伯割下韭菜,送給左鄰右舍。圓溜溜的番茄紅了,大伯把番茄放進竹籃,送給前村的孤寡王奶奶,還給我們這些小饞貓解饞,那紅紅的番茄,咬一口,滿滿的汁水,清涼、淡淡的甜一直甜到心里。有時,大伯去菜市場買一些肉,包韭菜餛飩,第一鍋餛飩浮出水面,撈起來放進一個個大海碗里,孩子們把一碗碗熱氣騰騰的餛飩端給左鄰右舍。大家都吃得歡天喜地。
在村子正中有一口大水井,水井四周是正方形的青石方臺。臺上光滑平整,四周低陷,中間凸出,據大人們說,這口井已經有百年歷史了。我曾經探身朝里張望,雖然井口只能容納一個大人,但井里面卻又寬又深,寬則可以橫放一條一米多長的扁擔,深則誰也不知底。井壁都是用清一色的小方磚砌成的,大人們說,那青色的小方磚都是特制的,至于是怎樣燒制成的,我聽得也很模糊。小方磚上布滿了青苔,整天水淋淋地滴著甘甜的井水。
晨曦透過樹葉間的縫隙,灑向村莊的每個角落。人們聚集在四方的井臺上,淘米、洗菜、挑水,一邊干著活兒,一邊笑著拉家常,談論著最近的新聞,爭論著當下熱點話題。王奶奶挪移著她那雙小腳,也來洗菜。芳姐忙站起來,奪過王奶奶的盆子,幫著王奶奶洗菜。
王奶奶的兒子在外地煤礦工作,一年到頭難得回家一次,老伴中風在家,雖然田里的活兒都由她兒子出錢請人耕種,但是家里大小事,還得王奶奶親力親為。村子里的人們時常走進王奶奶家,幫著挑水、擔米,有時,還會摘下時令菜蔬,給王奶奶送來。父親和大伯也在其中。大家叮囑王奶奶有什么事,盡管跟大伙兒說,可是王奶奶總覺得過意不去,每到端午、中秋等傳統(tǒng)節(jié)日,她總要裹煮一大鍋的米粽、紅豆粽、迷你粽,挨家挨戶地送。我最喜歡她裹的迷你粽了,剝開時,晶瑩剔透,糯米飄香,兩三口就沒了。
晨曦灑向大地,稻田翻涌著綠浪,朝露在葉片間凝成翡翠珠鏈。田埂上挑著竹籮的人們踏著露水,腳印里旋即滲出青草香。稻秧深處,一對肩并肩的父子俯身弓腰,在稻田拔除雜草,腳下泥漿翻起銀白水泡,身后齊整的稻田隨風泛起翠波。稻花拂過少婦的花布頭巾,她退著身子往后移,彩色的頭巾在空中飄拂。田埂盡頭,人們把金黃色的稻草人插在地頭,“嘩啦啦”驚起一群麻雀,一行白鷺掠過倒影斑駁的水面。日頭攀上云梢時,不知是誰在田間吆喝一聲,“回家吃飯嘍!”遠處傳來爽朗的笑聲,像是在回應著,金燦燦的陽光在空中形成一圈彩色的圓暈,綠意的稻田正把霞光揉進葉尖。
那濃霧纏繞的地方,是青青翠竹林。孩子們在竹林里嬉戲,玩耍。竹林里時常傳來孩子們銀鈴般的笑聲。
這里不光是孩子們的天地,也是家禽們的天地,有引吭高歌的大白鵝,有大搖大擺的鴨子,還有整天“咕咕”叫的老母雞。孩子們只敢追逐那憨厚的家鴨和笨重的老母雞,對長脖子的大白鵝卻懼怕三分。只要大白鵝伸長了脖子,孩子們就拼命向竹林那邊逃。幾個膽大的就在后面發(fā)出一連串歡快的笑聲。
有時,孩子們也會在枯黃的竹葉上發(fā)現幾個白乎乎的東西,走近看,原來是潔白如玉的大鵝蛋。他們欣喜地撿拾,每人拿著一個蛋飛快地跑回家,塞給奶奶,奶奶把蛋藏在一個竹籃里,說做腌鵝蛋吃,于是孩子們更樂意在青青翠竹林里穿梭了。
一排排參差不齊的房舍中央,有一方清澈見底的池塘。初夏,河面上漂浮著一張張嫩綠的荷葉,荷葉圓圓的,挨挨擠擠,有些伸長了脖子,露出水面,有些傲立碧水之中,靜看迷人的世界。微風吹過,楊柳依依,河面蕩起漣漪,水波一圈一圈蕩漾開去。荷葉田田,清逸搖擺,魚嬉荷葉間。荷花已經開了一些,在碧綠的荷葉間顯得特別嬌嫩,如羞澀的少女,清雅秀麗;更多的則含苞待放,熠熠生輝。“咚”的一聲,一只青蛙跳上荷葉,幾顆晶瑩透明的水珠便在荷葉上滾來滾去,在陽光下耀眼奪目。
荷葉圓圓的,綠綠的。我們采摘下來,洗凈,鋪在蒸籠里,母親把做好的饅頭沿著蒸籠一圈圈有序地排列好,就上籠屜蒸了。約半小時后,饅頭出籠了,色澤潔白,飽滿如花,咬一口,里面膨脹出許許多多小空泡,又松又軟,還帶著荷香呢!
盛夏,荷葉舒綠,粉紅的荷花裊娜地開著,開滿了荷塘。方方一池新綠,也是小伙伴消暑的好地方。他們個個“撲通撲通”跳進水中,一下潛入水底,“嘩啦”一下又鉆出了水面,魚兒一般快速向池心游去。有的天性膽兒小,只在岸邊扶著木盆,兩條腿不停地在水中撲騰,珠玉飛濺。太陽艷照,水面溫熱,荷葉如撐開的綠傘,遮擋了烈日炎炎,伙伴們魚兒般穿梭,歡笑蕩漾在水面。
池塘的正中有一塊四四方方的土墩,三爺爺在上面種了蔬菜瓜果,有金黃的瓜,有碧綠的瓜,有大個子水瓜,也有綠色條紋的西瓜。每天夕陽西下的當兒,三爺爺就拿著水壺來澆水,孩子們從水中鉆出來,幫著三爺爺提水、澆水。等瓜藤兒喝足了水,三爺爺就開始講故事了,三爺爺肚子里的精彩故事可多了,不知不覺天黑了,孩子們渾然不覺,都不愿離去。土墩旁邊有一條寬寬的水渠。三爺爺說水渠底下的泥有黏性,可以用來捏泥人。放學后,總有男孩子蹲在水渠里,用鏟子挖里面的黑泥來捏各種各樣的泥人。兩只小手粘滿了黑黑的泥巴,臉上、眉毛上黑乎乎的,衣服褲子上也是黑乎乎的。雖然回家總免不了要挨罵,但孩子們挨罵也不在乎。
暮色漫過籬笆時,炊煙正把村莊搓成一根金線。暮靄中的老宅墻根浮起苔蘚的青黛色,檐下銅鈴抖落的風,是遠方的游子歸鄉(xiāng)時的動聽的歌。低垂的銀杏葉簌簌翻開,那年深秋祖母縫制的棉被里,還封存著染坊褪色的藍。當露水打濕最后一只歸巢的甲蟲,村莊所有色彩都融入地平線最后的微光里。
“未經許可 嚴禁轉載”
村莊的色彩
責編: 孫婷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