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guān)于水,關(guān)于河,關(guān)于船的記憶,連在一起的畫面是個“渡口”。
以前,常州鄉(xiāng)下每個村的小河,幾乎都連通著一條南北走向的大河,我們村也是。大河是我們進城的主要通道,往來船只不少,挺繁忙。這條大河也是坂上和馬杭的界河,河東是坂上,河西是馬杭,中間有個渡口,叫“小蒲岸”。
小蒲岸村不大,據(jù)說都是外來戶,從蘇北舉家南渡,在這里落了戶。蒲岸邊,原先是一片濕地。后來濕地被開墾,留下了一叢叢的蘆葦和蒲草,算是原生態(tài)的生命記憶。春天,新綠的蒲草和油綠的麥田交織;秋天,白了的蘆花為金色的稻田鑲邊。所以,蒲岸這名字,很是寫實,有一種不輸蒹葭蒼蒼的質(zhì)樸生動。
渡口,岸上搭了一間不大的泥草小屋,下方是由幾塊麻石板鋪就的碼頭。碼頭上系著一只小木船,小木船不是講究的烏篷船,是有些寒磣的河泥船。以擺渡營生的,是一家三口,一對中年的夫婦,帶著一個和我差不多年齡的兒子。擺渡老伯是個黑瘦的漢子,一頂舊草帽,一身粗布短衫,人挺結(jié)練,話不多,很利落。
外婆家在坂上,為走近路,常選擇擺渡走。第一次來渡口,我還很小。看老伯抄一根長桿,在石板上輕點,在大河中斜支,船就動了。渡船載著過河的人,迎著對岸悠然前行,在平靜的河面留下兩條生動的魚尾波紋。特別神奇,把個小姑娘看呆了。
也就是差不多10歲吧,我開始一個人去外婆家。大部分時間,來到河邊,必須朝著河的對面大聲喊:“老伯,擺渡啦!”老伯在屋的話,喊個一兩聲,他就會答應著撐船來接。也有時候,喊了幾聲,沒人應。小女孩又不好意思哇啦哇啦一直喊,便坐在碼頭上慢慢等,看看風景。
往南看,是坂上街的方向,看不到頭。往北看,是馬杭遙觀方向,采菱江就在不遠處,與大河斜著交匯了。采菱江,名字好美啊,真的可以采菱嗎?是紅菱呢?還是青菱?還是小小的野菱角?
再看看河里來來往往的船只,河泥船、機帆船,偶爾也會有帆船。帆船要借風力,我們這邊好像很少有好風,所以大船揚帆而過的機會不多。即使有,也不是圖畫上的那種漂亮又復雜的白帆。大河上的船帆都很質(zhì)樸,青灰色或灰白色,單帆,最多雙帆,能讓我看得很入迷。那個時候,時間還不金貴,等待是一件很正常的事,甚至是開心的事。
看著那么小的姑娘,拎著籃子一個人過河,擺渡的老伯會好奇地問問:小丫頭你從哪個村來?要到哪個村去?今天還回來嗎?等我下午回到渡口時,老伯也會樂呵呵地說:小丫頭,今天你外婆給你做什么好吃的啦?你外婆為什么不留你住兩天吶?風平浪靜的時候,船家解開纜繩,竹竿在碼頭的麻石上一點,船就輕盈地到了河中心。也就幾桿子的力道,還沒來得及講幾句話,船就到對岸了。
有時候,老伯不在家,船就由他那個和我差不多年齡的兒子來撐,一個場面至今記得。
船又老又小,船底好多積水。
我上了船,有點心慌地問:船漏了嗎?
男孩回答:是的,不過沒事。然后他拿起一個河泥抄,舀起船艙的水,一勺一勺地往外潑。
我又問:船會沉嗎?
他說:放心,不會。
然后他又說:不要下艙了,你站船頭吧,小心濕腳。
看他光著膀子熟練撐桿的架勢,我很想問問他,是不是還在上學,終究沒好意思問出口。
有時候,從外婆家過來,到了渡口,野渡無人舟自橫,也就在河邊靜靜地等。暑假,最喜歡在碼頭邊等“快船”,等神奇的拉纖人。
下午,天還很熱,一群纖夫,哼唷哼唷地拉著一艘大木船來了。大木船被桐油刷得油亮油亮的,纖夫也被太陽曬得油亮油亮的。我知道,那是回禮嘉和走馬塘的快船,每天往返。為什么叫快船呢?因為速度快,但沒有引擎,是靠搖櫓、撐桿、拉纖前行的。那時候,坂上馬杭已經(jīng)有了輪船,看到快船,馬杭人會為自己進城坐輪船而自豪,同時有些憐惜坐快船的南邊人,因為快船其實不快。
我對前傾著身體、齊喊著號角、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極大力氣的纖夫,充滿對“大力神”一般的敬意。后來,在看到《伏爾加河上的纖夫》時,馬上聯(lián)想到了那群在大河的岸邊拉著快船行走的拉纖人。記憶里,快船的纖夫是生動而充滿活力的,他們的眼睛里沒有伏爾加河纖夫的那種苦難沉重。
秋天,小蒲岸的一片片蘆葦叢,有好多鳥雀在飛,還有好多白鷺在飛。這在我們村是看不到的,所以總會忍不住坐在高高的岸上,傻傻地多看幾眼。擺渡人還不來,我不急,還希望那個老伯再晚點回來。
那個時候,還沒有意識到,這個叫小蒲岸的渡口,是我親切的“外婆渡”。夏天的甜瓜,秋天的菱角和棗,應該還有別的吧,外公外婆舅舅阿姨們點點滴滴的愛意,就在這渡口,被小渡船搖擺著,從岸的那邊,送到岸的這邊。而我的世界,也在這個渡口,從薛家村延伸到了大河的另一邊。
“未經(jīng)許可 嚴禁轉(zhuǎn)載”
小蒲岸渡口
責編: 孫婷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