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紀(jì)80年代，坐在14寸黑白電視機前看上海美術(shù)電影制片廠出品的《九色鹿》，因為電視機的功能所限，九色鹿也只有黑白兩種顏色。那只鹿的體型有點像梅花鹿，美麗又善良，它呵護著兔子、松鼠、小鳥、螞蟻、蜜蜂等眾生，完全是女神的化身。很多年后，我去敦煌莫高窟，不知是時節(jié)已臨寒冬還是其他原因，沒能進入莫高窟的257窟，從北魏的心思里找一找兒時斑駁的記憶。我心中有一絲絲遺憾，像敲童年的門時吃了個閉門羹。
梅花鹿的個頭也不算小了，印象中膽子卻很小，據(jù)說比老鼠的膽子還小。小時候?qū)W成語，一旦驚慌激動了，可以用“心頭撞鹿”，這個成語本身有點像童話，有只可愛的小梅花鹿在心里亂蹦亂跳，挺好玩的。后來成語學(xué)多了，看到趙高在秦二世及左右大臣面前“指鹿為馬”時，那只鹿不會是小梅花鹿，頤指氣使的趙高應(yīng)該會選個頭壯碩的鹿，可能是麋鹿，可能是馬鹿，起碼得有點像馬吧，要不也太囂張了。再后來學(xué)到成語“覆鹿尋蕉”，實際上就是《列子》里“蕉鹿夢”的典故，復(fù)述這個故事篇幅有點長，反正就是“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那點意思。故事里春秋時期那個鄭國的樵夫，遇見了一頭驚惶失措的馬鹿，他舉起斧頭迎面劈去，把這頭肥壯的馬鹿砍死了。
樵夫與鹿似乎常有巧遇。張岱的《夜航船》里記了個傳說《鹿女》，那個樵夫較為溫情：“梁時，甄山側(cè)，樵者見鹿生一女，因收養(yǎng)之。及長，令為女道士，號鹿娘。”張岱這人活得有趣，8歲那年隨祖父到杭州，遇到了騎著祖父所贈大角鹿在錢塘江游玩的陳眉公，陳眉公指著屏風(fēng)上的《李白騎鯨圖》出了上聯(lián)“太白騎鯨，采石江邊撈夜月”和他對對子，張岱立馬調(diào)侃對句“眉公跨鹿，錢塘縣里打秋風(fēng)”。杭州可能騎馬騎牛騎驢的都有，還有騎鹿的人啊!以前神仙會騎鹿，姜子牙騎麋鹿，南極仙翁騎白鹿，壽星騎白唇鹿，燃燈道人騎梅花鹿。按理，梅花鹿的身板經(jīng)不起用來騎，那頭當(dāng)年杭州城的大角鹿據(jù)說是赤鹿，也就是馬鹿。
北方的馬鹿很多，但我去過北方的好多地方，卻好像沒見過馬鹿。比馬鹿塊頭更大的是駝鹿，我也沒見過，說是身軀高大得很像駱駝，四條長腿也與駱駝相似，肩部特別高聳，且又像駱駝背部的駝峰，因此得名。我去北方的時候，馬鹿和駝鹿都躲在密林深處。
在我45歲的時候，遇見了一種鹿，它究竟是什么鹿呢?“泉水捧著鹿的嘴唇/青草抱住了山崗”——多美好的詩句啊，我的心一下子柔軟了。于是，我記住了一個詩人的名字：張子選。一個詩人能夠?qū)懴铝盍硪粋€詩人羨慕的詩句，他已經(jīng)獲得了世間的幸福和祝福。
我從那幅泉水的畫面繼續(xù)遠(yuǎn)眺，就看見了西周那群邊呦呦叫邊吃著野草的鹿兒們。這些鹿，都是在森林、原野自由奔跑的乖巧的野鹿，我卻無法遇見。
在離家不遠(yuǎn)的野生動物園，我曾帶著兩三歲的孩子見過長頸鹿，七八米高，想和它聊天都不方便。我抱著孩子，孩子舉起買來的構(gòu)樹枝葉喂它，它才低一下頭。所以，我覺得長頸鹿和我有距離，它的故鄉(xiāng)畢竟在非洲。
馴鹿一開始并不是人工馴養(yǎng)的，北美有野生馴鹿，北歐的拉普人馴養(yǎng)過馴鹿。從野生到馴養(yǎng)，歐亞大陸上的馴鹿一度成了人類主要的食物之一。人類的祖先比后人更懂得感恩，他們視鹿為圣潔，所以，馴鹿變成了為圣誕老人拉車去給孩子們送禮物的童話。我和孩子只在童話里見過馴鹿。
大群的麋鹿我在蘇北大豐的自然保護區(qū)見過。臉像馬、角像鹿、蹄像牛、尾像驢，它有個簡單的別名叫“四不像”，它還有個字眼復(fù)雜的別名“麈”。麈尾就是麈的尾巴做的拂塵。《世說新語》寫王長史病危時，躺在燈下，轉(zhuǎn)動麈尾看著，萬般嘆息。他死后，劉尹親臨葬禮，把犀牛角做柄的麈尾放在他棺中。歐陽修寫“抱琴不暇撫，揮麈無由停”，古人們似乎對麋鹿尾巴有點偏愛。在麋鹿自然保護區(qū)，我倒是真沒有興致多去觀察它們的尾巴。有人神秘地探問，要不要新鮮的鹿茸?然后，打開冷藏柜，掀開兩層冰飲料，下面鋪著鮮紅的鹿茸。
茸，我會想起毛茸茸這個詞語，會想起春天。而那年冬天，在我常去的一家餐館，有幾個朋友經(jīng)常會點上一盤烤鹿腿。說食材來自離餐館不遠(yuǎn)的農(nóng)場，那兒養(yǎng)殖了很多梅花鹿，非常新鮮?？此麄兛械媒蚪蛴形?，我?guī)状我蚕虢怵挘幌肫鹞撵o的梅花鹿，打消了念頭。直至有次朋友們再三鼓動我嘗嘗，說我連只鹿腿都不敢吃。酒后壯膽我拎起一根就啃了起來，又嫩又香，他們哄然大笑。很久以后，我才知道被捉弄了，他們明知道我從不吃羊肉，偏偏那天上了一盤烤羊腿，讓我這個不吃羊肉的人，陰差陽錯地當(dāng)鹿肉吃了。
后來我去一個學(xué)校參加讀書活動，給孩子們帶了新出版的一本寫動物的散文集《大地公民》，孩子們翻來翻去，從五六十篇文章的題目中沒找到“鹿”，好幾個問我，你為什么不寫寫鹿呢?我被問住了，是的，我為什么沒想到寫寫鹿呢?我猜，他們不是想我去寫長頸鹿、去寫馴鹿、去寫麋鹿，他們大概是想我去寫寫乖巧可愛的梅花鹿吧。
因為，各種鹿中，梅花鹿長著最中國的樣子，它有明顯的淚窩，惹人心疼。直至此刻，那只被當(dāng)作鹿腿吃的羊腿，還像鹿腿一樣，梗在我喉嚨口。在源遠(yuǎn)流長的中國飲食文化里，我是一群巨人中的矮子，膽子很小，時常會“心頭撞鹿”。
“泉水捧著鹿的嘴唇……”不管詩人眼中見到的是什么鹿，我就當(dāng)詩句里是好看的梅花鹿，讓我遇見，我也能寫出美好的詩句。哎，寫了二十幾年詩了，好像詩句中沒出現(xiàn)過鹿。
“未經(jīng)許可 嚴(yán)禁轉(zhuǎn)載”
鹿
責(zé)編： 孫婷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