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萬萬沒想到,現(xiàn)在的孩子居然已經(jīng)不知道什么是煤了。
去年開始,我表妹非要把孩子送到我這里來,讓我?guī)麄兩仙祥喿x課。最近一次,我選了李娟的《離春天只有二十公分的雪兔》。我猜到了他們不知道什么是公分,但猜不到的是,他們會有這樣的提問:“老師,什么是煤?是好吃的食物嗎?”
文章里,那只花了整整一個月悄悄打洞,想要奔向自由春天的兔子,因為沒有食物,啃光了夠得著的紙箱,還“嚼食滾落進籠子里的煤渣,被發(fā)現(xiàn)時,它的嘴臉和牙齒都黑乎乎的……”
我被這個猝不及防的問題問愣了,想了想告訴他們,煤不是食物,它是一種黑色的燃料,可以用來生火,他們立刻恍然大悟:“知道知道,我們吃燒烤的時候用過!”
我說不對,那不是煤,是炭。煤和炭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它們都來自于植物,所以這兩個字常常合為一個詞語存在,但它們不一樣。它們的不一樣,應該跟它們形成的時間長度有關。
小時候,我家的灶間會放一只甕,撿回曬干的樹枝在灶膛里燃燒到一定程度,我們就會用火鉗把它夾進甕里,并迅速密封。沒有了空氣這樹枝就不再燃燒,最后形成了炭。寫下上面一段的時候我在想,如果給孩子們看了,說不定又會問什么是甕,什么是灶和灶膛,什么是火鉗了吧?
煤呢?哪里是片刻之間產(chǎn)生的啊。煤是曾經(jīng)在陽光下長成的參天大樹,挺拔翠綠,郁郁蔥蔥,某一日轟然倒下,從此埋進了沉沉的黑暗。它是怎樣從綠色的植物變成黑色的煤的,這些交給那些科普作者去說吧,我只知道,煤是在地底下昏睡了幾百萬年甚至上億年的樹,一朝發(fā)現(xiàn),變了顏色。
我從今年的《收獲》雜志里,摘抄了大量與煤有關的文字,來自孫頻的《地下的森林》:
“黑暗張開血盆大口,連時間都吞噬了,連一點骨頭都不吐。”
“侏羅紀時代的黑暗完整保存至今,光是這里的黑暗就足以成為文物。”
“真正的黑暗,一種無比巨大無比遼闊的黑暗,黏稠得如同瀝青,如同松膠,我感覺自己被封在一只龐大的黑暗琥珀當中,像一只小小的飛蟲,絲毫動彈不得。”
“我的周圍是一片堅硬而原始的荒涼與死寂,層層疊疊密不透風的黑暗從四面八方分泌出來把我裹在最中間。我只能用頭燈在黑暗里鑿出一條微弱的光穴……”
我隱約記得一點與煤有關的事。
我有關于姨父工作的厚余煤礦的記憶,很小的時候,我見到過那些從地底下上來的人們,渾身黢黑,只有兩只眼睛和一口牙是白的,那種白因為黑的比照,簡直是耀眼的。
識字之前我并不知道他們正在從事一項高危工作。上了小學后,我沉迷于書的世界。我清晰記得讀過的一本書,打開就是“冒頂啦……冒頂啦……”的悲劇開場,“冒頂”這個詞我完全不懂,但我忽然就懂得了里面的巨大悲痛?!兜叵碌纳帧防?,故事也從礦井失事開始說起。還有那個叫《盲井》的電影,不敢再看第二遍。
小時候,父親會借一輛板車,去街上買一車碎煤拉回來。碎煤會混進土和水,用鐵鍬拌勻,濕漉漉地堆在泥場的一角。家里有個十二孔的蜂窩煤(我們這里稱煤球)模具,鐵制的,很沉。父親會用它打坯,砸一砸,碾一碾,再拎到泥場的另一邊脫坯。一個個圓柱體排列得整整齊齊,經(jīng)歷過幾個好天氣,曬干后再搬回家里摞起來。最后剩下的一點泥煤,我們還會用勺子一個個挖起來排在一邊,像一個個黑色的餃子,它們也是可以用來生火的。
上世紀70年代,煤爐大概是家庭標配。生火有點麻煩,要用紙和木柴引火,一旦生好,后面就方便了,煤球會燃燒出好看的藍色火焰,等火焰漸漸弱下去,我們會用火鉗把煤球夾出來,去掉最下面已燃燒殆盡的那一個,上面再添一個新煤球上去,對準孔(每個煤球上面有12個孔,這些孔可以幫助火勢上延),要不了多久又火勢熊熊了。
一日將盡,必定是要封爐子的。封上的爐子只有少量的空氣流動,煤球進入緩慢燃燒的過程。第二天早上,打開封門,加上新的煤球,新的火焰就又燃起來了,新的一天就也開始了。
寫到這里,心里有些難過。轉眼間,當年買碎煤和做煤球的人已經(jīng)不見了。風沙劫掠,一切都會被抹去,終有一天,連悲傷也會被抹去,懷念也會被抹去。什么都會不見的,孩子們不知道什么是煤也是必然的。但還是會有一些僥幸,不見了的人或許像那么多植物一樣,他們只是換了另一種形式存在,很久很久以后,也許會像煤一樣,再回到人間,從黑暗里來,帶來無限光明。
我對孩子們說,那些堅硬如金屬的煤塊,來自地下的森林。孩子們問,那只向往春天的兔子,是不是從中品嘗出了植物的味道?
是不是呢?這得問那只兔子。
“未經(jīng)許可 嚴禁轉載”
煤的故事
責編: 孫婷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