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果店里，我家丫頭指著一盒姑娘果說要吃，于是買回家。
剝開薄衣，姑娘果個個渾圓飽滿，可是咬下去，我卻嘗不到那種滋味——混合著麥芒刺痛、螞蚱振翅、汗津津的童年下午，被太陽曬得蓬松的酸甜。
小時候，只能在野地里吃到這種小果，我們那方言叫“午端”?？赡苁且驗槭窃诙宋绻?jié)前后這個時節(jié)里才生長的野果，所以才叫這個名字的吧。
麥子正抽第三道漿，青黃穗子齊腰高，風一過便翻出銀閃閃的葉背，像無數條游魚突然轉身。午端可能出現在田野里的任何地方，比如河堤邊、溝渠旁、麥浪里、瓜田中……不知道它們是哪里來的，但是年年茬茬，成為我們的最愛。
這種裹著蟬翼般薄衣的野果，總愛藏在麥浪翻涌的褶皺里，像是大地的私語，要撥開層層泛黃的濤浪才能聽得真切。鉆進麥田，麥芒在耳際沙沙磨蹭，麥葉撲簌簌掠過手背，有點刺刺的，眼睛像雷達一樣掃射，不放過任何一個縫隙。
有時，麥稈上會突然竄出細腰的綠螞蚱，翅膀擦過麥芒的簌簌聲里，落下幾朵雪白的麥花。有時，能看到蛇蛻下的透明蛇蛻，或是田鼠遺落的麥穗城堡。我們汗?jié)竦恼菩?，早沾滿麥香，連指甲縫里都嵌著太陽曬暖的泥土。
忽然瞥見壟溝邊探出幾盞橘色小燈籠，薄紗似的果衣下透出蜜色光暈，像燈籠里晃動的燭火。剝開枯葉似的果衣，橙黃的漿果似乎還沾著晨露的涼。用門牙輕輕咬破薄皮，酸甜的汁液便在舌面炸開，混著麥田里蒸騰的泥土氣。
河堤斜坡的陰陽交界線是最“闊氣”的地方，常能撞見野果列隊曬太陽，十幾盞橘燈擠在苔痕斑駁的老樹根旁。而暴雨過后的黃昏總有驚喜，積水洼里漂著脹鼓鼓的果衣，順著這些橘色小船往坡上追，準能找到被雨水沖開偽裝的新果。沾著泥漿的野果格外甜，我們蹲在田埂就著溝渠水沖洗，看晚霞在漣漪里碎成金箔。
有伙伴把果皮含在唇間吹哨，尖細的哨音掠過翻滾的麥穗，驚起遠處偷食的麻雀撲棱棱飛向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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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節(jié)里憶午端
責編： 孫婷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