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夏之交,我終于來到了神往已久的黃葉村。之所以有終于一說,一方面是因為我從初中時期就開始反復閱讀《紅樓夢》,研究曹雪芹先生的生平,今日到來,有一種得緣一見的釋然感。另一方面,隨著年齡增長,社會事務漸多,越來越難以身隨心行,今日初至,頗有達成心愿的獲得感。無論怎樣,終歸是到了。
曹雪芹紀念館坐落在國家植物園(北院),也是園內40多個景點中最具古典神韻的一個。這個小院落是一座三進三出的古樸建筑,共有18間房舍。青灰色的磚瓦,木格子的小窗戶,正午的陽光灑滿整個院落,院中一片青青翠竹,以及一些我不知道名字的野草。坐在這樣的小院子里感到非常幽靜、清心。
院中有一尊雪芹先生的銅像,面前銅桌上放著一杯茶。數(shù)百年前,先生也許就是居住在這幽靜的環(huán)境里構思撰寫《紅樓夢》的。環(huán)顧四周,我的目光定格在一棵碗口粗細的海棠樹上,抬頭凝望滿樹白色的花朵,穿越數(shù)百年的時光,我仿佛看到先生攜帶一身孤寂,清冷地進出小院的身影。一陣清風吹來,滿樹紛紛揚揚的白色花朵,又如冬日飄飛的雪花,恍惚間,我似乎望見窗邊先生身裹破氈凝心聚神反復修改著作的情景。先生多次在《紅樓夢》中提到海棠,比如第七十七回,“這階下好好的一株海棠花,竟已無故死了半邊。”怡紅院的海棠死了,賈寶玉認為是晴雯之死的預兆。雪芹先生一定對白海棠有著特殊的感情。
“偷來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縷魂”“莫謂縞仙能羽化,多情伴我詠黃昏”,在《紅樓夢》第三十七回中,探春黛玉她們剛一成立海棠詩社,正好賈蕓送來兩盆白海棠,就作了詠白海棠的詩。那些詩詞又是各個姑娘的青春與命運的映照,是作者曹雪芹化身成各個不同的女性角色,寫出了她們心中白海棠的芳姿。
我眼前的這棵,也許早已不是先生居住在這兒時的那棵,但是這棵樹和那一棵有著相同的靈魂,佇立在院落中,看風看雨,看滄桑變化人事更迭,憐憫又安撫眾生,被無數(shù)人品讀、賞析。
1747年,曹雪芹移居北京西山黃葉村,那段時期他非常貧困,處于“舉家食粥酒常賒”的窘境。據說,敦誠兄弟去西山看先生,因為沒錢,竟采摘瓜花做了下酒菜,于是作出詩句“瓜花飲酒心頭樂”。先生在閑暇之余,會踩著山間小道,去附近的村子給人看病,也會烹調,還會制作風箏,以上種種表明,他在生活中是一個溫暖的人。同時期,他開始構思寫作《紅樓夢》,最初他寫的書稿只在親朋好友之間傳抄,也是親朋好友的鼓勵,讓他一直在堅持。
困頓之中,兩個貴族好友敦誠和敦敏時常和他聯(lián)系,作詩唱和。敦誠字敬亭,別號松堂,是努爾哈赤第十二子英親王的后裔,在他的著作《四松堂集》中有幾首寄贈曹雪芹的詩詞,“勸君莫彈食客鋏,勸君莫扣富兒門。殘羹冷炙有德色,不如著書黃葉村。”
羅馬詩人馬提亞爾說:“回憶過去的生活,無異于再活一次。”曹家在雍正時期被抄家后,舉家遷往北京,開始了貧困生活,昔年的榮華富貴已成為一場殘夢。雪芹先生寫作《紅樓夢》無異是在扣響回憶之門,找尋突破困境再活下去的力量支撐。
在《紅樓夢》一書中作者曾自問自答,書中所記何事?又因何而撰是書哉?其目的是使“閨閣昭傳”。書中的取材大量來自先生少年時代的哀和樂、歌和泣。
雪芹先生居住的旗營門巷,清晨或雨后蒔蘿等植物上的露珠在陽光的照射下化為霧氣徐徐升騰如煙霞,宛如人間仙境。景色很美,但難掩生活的貧困和艱難。在敦誠的一些詩詞中,真實地反應了曹雪芹的住地情況。如“于今環(huán)堵蓬蒿屯”“且著臨邛犢鼻裈”(《寄懷曹雪芹》),“滿徑蓬蒿老不華”“衡門僻巷愁今雨”(《贈曹雪芹》),先生的住處是僻巷草廬,蓬蒿滿徑,繁華不在之地。落魄窮困的先生不僅要愁雨天房舍的漏雨,還要與傭保雜作滌器于鬧市中。
黃葉村這個地方,離石景山法海寺二里許,先生經常會到法海寺與僧侶交往,僧侶熱情款待,因清貧無錢施舍,故作詩以回報,固有“尋詩人去留僧舍”之說。
黃葉村附近有一條以先生的名字命名的“雪芹小道”,這條小道連通壽安山前正白旗與山后白家瞳的一條山間小路,途經關帝廟、臥佛寺、櫻桃溝等。自清以來,當?shù)匕傩胀鶃眍l繁,腳踏足彩,日久成徑。清朝乾隆年間,曹雪芹在山前居住時,常到后山訪友、為百姓看病,經此道來往于山前、山后,故稱“雪芹小道”。
如此困境,缺衣少食,先生還是用十多年寫出了一部享譽世界的巨著,十年增刪,十年辛苦,字字血淚,這種曠世奇跡,怎能不讓人想一探究竟!
紀念館里一個展牌上印有大字“夢開始的地方……”是的,黃葉村就是夢開始的地方。
閱讀《紅樓夢》,其實也是與一本書結緣。初中的一個暑假,我看了“憨湘云醉眠芍藥裀”那一回,看到她用芍藥花瓣做了一個枕頭,恰好我也有一個花瓣做的枕頭,只不過是姥姥幫我做的菊花枕頭。那時我眼睛因為上火,有點兒疼,姥姥為了幫我治眼病,特意在小院里翻土栽種小菊花,花開曬干后,用小菊花縫制成花瓣枕頭。就這一個細節(jié),吸引我讀完了整本書。后來在我的成長歷程中,我數(shù)十次閱讀《紅樓夢》,如今已是我的枕邊書,就像當年的菊花枕頭一樣,清香無比,每一個靜謐的夜晚伴我入眠。
我一直在思索,雪芹先生的鴻篇巨著,到底給后人留下了什么?參觀過程中,我遇到了好幾撥學生,有一位個子高大的男老師在院中指著“曹雪芹簡譜”的白色展板精確講解;另有一個神情專注面容溫和的女老師,帶著約有10多歲的小學生,站在“紅樓夢人物關系圖譜”下,仔細講述賈敏、賈政、林黛玉的關系。這一切都很美,讓我陶醉,讓我深思,中國的傳統(tǒng)文化在新時代仍然大放異彩,滋養(yǎng)著一代又一代人,每個年齡段都有在認真學習接觸,然后進一步深入理解,進而產生對傳統(tǒng)文化的自豪感和自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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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夢黃葉村
責編: 孫婷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