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山終于被掏空了。
確切地說,那不是山,只是一個土堆,我們叫它墳。青墩墳。它就在進村的路口蹲著,挺高的,村口的大路就只好因它走成了之字形。人們說,我去一趟青墩墳,那就是去我們的村子。但這是小名,不落戶口的。
那是一座奇異的山。
整座山只有一棵樹,高踞在山頂上,像是鄉(xiāng)下小子在頭頂留著的一撮毛。這山就因此不再是個土包,而呈現(xiàn)出山們應該有的樣子。那大約是棵楝樹,夏天會結(jié)一掛一掛的楝果。但小時候我一直疑心那是棵消息樹,是一棵假的樹,它那么直挺挺地站著,或許有一天,突然就躺下了,“砰砰砰” “轟轟轟”, 硝煙就會彌漫開來,仗就打起來了。
這個想法來自于樹下的那塊碑,或者說是一根長石條,上面鐫著“新四軍……”的字樣,并非是字跡模糊不清,是我一點也記不得上面還寫了什么了,大約是軍械重地什么的。
我很遺憾我們的村子沒有因這塊小小的石碑出一點點的名,怎么著也該算個歷史見證吧,可沒人正眼瞧過它,它只起到威懾孩子的作用。大人們都說,這土山就是因為埋槍械而堆起來的,切不可在上面玩火,否則就會爆炸,還有人說,里面堆滿了侵華日本兵的尸體,那些日本兵哦,活該。
我們村子里沒有出過什么烈士和英雄,倒是鄰村有個叫兆云的,我們年年會去為他掃墓。記得四年級時老師讓我們聽寫一篇文章,其中說,人人都稱贊兆云和趙云一樣勇猛,結(jié)尾說,兆云,你真像英雄趙云。那一次聽寫全軍覆沒,我們?nèi)?ldquo;兆”“趙”不分。設了這么個陷阱的老師在課堂上大嘆我們知識的貧乏,那時候我真羞愧。
這只是個小小插曲,而且兆云不是我們村的。小小山頭不過是孩子游戲的場所,無關政治與歷史。
再怎樣的恫嚇都不會抵得過野草野花的幽香,還有從土坡上一沖而下的豪放和愜意。我記得春天的時候山上覆一層密密的茅草,會長出甜蜜的茅針。夏天的時候狗尾巴草就在石碑前蹭來蹭去,稍一編織就成了二胡的模樣。秋天的時候應該有紅紅的蛇果?有點像現(xiàn)在很容易找到的草莓。那時候的冬天總會下很厚很厚的雪,小山應該就像雪白的饅頭了。寫到這里我非常不自在,因為我實在想不出小山上的景色與河灘邊、稻渠旁的所有景色有什么區(qū)別,他們統(tǒng)統(tǒng)混為一體。我搜腸刮肚地想,總該有點什么不一樣的,特別的景色的。
可是,小山總是晃著一頭黃黃的亂草,駐扎在我的心里。好像它從來沒有過季節(jié)更替,沒有過春華秋茂。我們就在它的黃毛里躺著、滾著,并且,一直不肯長大。
現(xiàn)在,因為建設需要用土,還是只因為要鏟除它?這座小山終于被掏空了。它像一只被一圈一圈蠶食的蘋果,最后,只剩下個果核。吃剩下的果核被豎放在我們的村口,中間細上下寬,變得那么瘦瘦長長,前所未有地高了,也上不去了。頂上的那棵樹還在,像蘋果柄上的一枚綠葉,它的根須散落出來,裸露著。沒聽說過那座山下挖出什么來,那塊石碑則不知所蹤了,我的心里輕輕地遺憾著。
狂風吹起的晚上,我會想起我的村子,沒來由地擔心,那座山,它會很容易就倒了吧?
或許它現(xiàn)在就已經(jīng)倒了,可以想象,它那么纖瘦了,怎么能扛得過七八級的大風?那棵消息樹,終于也要一起倒下了。倒了,那座山就會像從來沒有出現(xiàn)過一樣了,我只能用我的文字來記錄下一點點模糊的印象,像在祭奠我的童年。
這世界就是這樣了,什么都在消散,記錄下來的文字也在消散。
“未經(jīng)許可 嚴禁轉(zhuǎn)載”
那座山
責編: 孫婷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