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來沒有想過,會在一場“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的常州午后時間,突發(fā)奇想,選擇了一屁股坐在游船上,幻想像年輕時的趙元任、周有光、瞿秋白那樣,或仰視,或俯視,或環(huán)視,將眼前青果巷錯落有致的屋宇、靜水深流的一灣清幽,盡收入“遠行者”彀中。此時此刻,我是這條小河上唯一佯裝遠行的漂泊者。
遙想那時的出行,心中就出現(xiàn)了“南船北馬”的所謂常識。這里的南船,應(yīng)是烏篷船吧。周作人在《烏篷船》里這樣介紹它:“篷是半圓形的,用竹片編成,中央竹箬,上涂黑油;在兩扇‘定篷’之間放著一扇遮陽,也是半圓的,木作格子,嵌著一片片的小魚鱗,徑約一寸,頗有點透明,略似玻璃而堅韌耐用。”
我乘坐的船不是如此簡陋,不,如此古老的烏篷船,而是通體用紅油漆粉刷過的機械船。船頭并沒有竹篙,卻有一張竹凳,怕水的人可以安坐;若是不怕水,不暈船,可在船頭的木板上迎風而立,視野開闊。無邊的絲雨恰如愁緒,煽動著幽幽的清夢。要是撐起一把江南巧手編織的油紙傘,瞬間便幻化成《聊齋》里多情的狐仙,或者水靈靈的惆悵女子??上ё约褐皇且唤樯n顏白發(fā)的須眉濁物,會不會不慎污了一池碧水?皺了一方靛青?
船艙內(nèi)可坐,亦可立,船體兩側(cè)設(shè)置紅漆長凳。“中間可放一頂寬大方桌,四個人坐著打馬將——這個恐怕你也已學會了吧?”這也是《烏篷船》里的句子。我一個人乘坐,麻將呢?不熟,不會,不打也罷。既然是佯裝遠游,還是做一個安靜的游子吧。
“船尾用櫓,大抵兩支,船首有竹篙,用以定船。船頭著眉目,狀如老虎,但似在微笑,頗滑稽而不可怕。”這只是周作人時代的陳設(shè),我的船尾,坐著船娘。她搖動機械舵手,轟隆隆一陣輕響,河水便在船艙兩邊和尾部蕩漾,似乎觸動了水底搖搖的青荇,也重啟了心中珍藏的《再別康橋》。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朝飛暮卷,云霞翠軒,雨絲風片,煙波畫船。錦屏人忒看的這韶光賤。”船艙內(nèi)的音響,傳來悠悠戲腔。我問她:“這是昆曲《牡丹亭》第十出《驚夢》吧?”
“對對對!”她有些歡喜。沉默一旦被打破,她開始滔滔不絕介紹青果巷的歷史掌故,劉國鈞、唐荊川、趙翼、黃仲則、盛宣懷……她所敘述的,有些我早爛熟于心,有些我似醍醐灌頂。杏花煙雨江南,大概率都有這樣的流水、小橋、故事、傳說。
游船的時間是短暫的,從開始到結(jié)束,只有20分鐘,我卻似做了一場清夢,能否勝過幾度人生秋涼?我突然想起了蘇東坡,他來過青果巷嗎?河兩邊的住戶,有沒有過站在自家小碼頭上,翹首盼望著他家來,喝上一杯封缸酒,吃上一尾河豚魚,品鑒一壺金壇雀舌,說上一句“此地甚好,便是吾家”的川音。
蘇軾離開了,但青果巷仍在,千年以后還在。“我”來了,無數(shù)次來了,今后還會來。走馬青石板上,讓馬蹄嘚嘚;也許輕搖櫓柄,讓欸乃聲聲。或者鉆進隨便一家店鋪,找一個臨河的窗,品茗把酒,焚一炷香,讀一本書,寫一首詩,裝模作樣,和這里的先人們對對話,不說柴米油鹽,不說糖醬醋煙,只話面朝大海,更談春暖花開。
“未經(jīng)許可 嚴禁轉(zhuǎn)載”
船走青果巷
責編: 孫婷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