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爸爸寫的回憶錄《我的母親》中了解到，在生活最為困苦無助的時候，奶奶也曾尋過短見，只是老天不忍，懸于梁上的草繩斷了，救回她一命。那一回，她哭得痛徹心扉，此后，便是咬緊了牙關(guān)與命運拼搏?；蛟S是想穿了為不珍惜自己的人去死著實不值，或許是舍不得一家老小，或許是看透了世間冷暖不再期望依靠男人的肩膀，單薄清瘦的身板從此扛起了生活的重擔(dān)。
記憶中，她話不多，總是輕聲慢語，神情淡定，從不輕易在人前落淚。我幼時一直和奶奶睡，偶爾半夜尿急醒來，惺忪著眼卻分明看見奶奶坐在黑暗里悄然落淚，小小的我不明事由，只知一把摟住奶奶的脖頸，希望小小的身軀能溫暖她心中的凄苦。
記得有一年在揚州家里的院子里“曬伏”，幾個雕花的樟木(或紅木)箱子、一個三層屜的梳妝匣子，漆面雖已斑駁，但十分精致，我們一班孫男孫女好奇地上前摸索，把匣子的抽屜拉開探個究竟。奶奶便把我們拘在身邊，給我們講“古經(jīng)”：那是當(dāng)年她出嫁時的嫁妝啊!這個箱子裝的是四季衣服、多少身旗袍，那個箱子裝的是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慕z緞棉布，梳妝匣子里金銀首飾也是件件齊全。為了全家生計，這些好東西都典當(dāng)干凈了，只剩下幾個紅、綠寶石戒面散落在抽屜的角落。陽光下，只見奶奶的臉上露出深遠而沉靜的笑顏，久久望著遠方出神。一霎時，又見她用手指輕輕掠過眼角，悄悄掖去溢出的淚花。
奶奶的一生中，婚姻沒有給予她太多的溫暖，然而她卻竭盡所能撐起了一個充滿愛的家，將三個子女哺育成長、成才、成家，并且照拂了我們孫輩四個孩子。
奶奶床前的五斗櫥上有幾個帶蓋子的陶瓷罐，里面裝著小輩孝敬她的桂圓、蜜棗、京棗果之類的吃食，記憶中，從不見奶奶取了吃，大多是分給了我們這一班“小饞貓”。
每逢寒暑假，奶奶便手里抱著弟弟、肩上挎著兩個布包、手上拉著我“回老家”。先從礦上搭便車到亭子或下蜀(鎮(zhèn)名)，然后再搭公共汽車到鎮(zhèn)江，走或坐黃包車到渡口乘船到六圩河口，再搭擺渡過河，步行半個多小時回永安村。路途如此折騰，奶奶卻總是走得那么堅定，烙在腦海深處的是她緊緊拉著我的手的那份溫度和力量。
奶奶看護我們幾個孩子甚是盡心。炎炎夏日，大人們午休都躺下了，我們兄弟姐妹幾個偷偷開了院門出去戲耍，每每都沒溜出多遠就被奶奶逮了回來，家前屋后都是河塘、運河，奶奶是擔(dān)心我們不知深淺跟村上孩子下河戲水出意外啊!
1984年秋，爸媽幫我轉(zhuǎn)學(xué)到金壇念五年級，從此，我與奶奶便拉開了地理上的距離。記得剛?cè)ツ且荒?，奶奶因為心中實在掛念我，獨自去了一趟金壇，也是唯一一?奶奶真是聰慧的，她并不認識幾個字，但每每出遠門，哪怕是從未去過的地方，在交通很不發(fā)達的年代，她總是能摸得到，她總說“路在嘴邊”)。得知我住在大舅家，三個孩子在一起經(jīng)常會為了搶食而置氣，她舍不得我受半點委屈，便和我外婆好言商量了半天，將愛我的接力棒傳遞給了外公外婆。那會兒，恰逢外婆剛退休，且在航運公司工作的外公在航運新村分得了一室戶的房子，此后，我便搬入了外婆家，獨享了七年外公外婆的關(guān)愛和悉心照顧。
我在金壇讀書那會兒，家裝電話還未普及，與奶奶的聯(lián)系甚是稀少，只是偶爾從媽媽的來信中得知奶奶生病了，準(zhǔn)備葉落歸根留在揚州養(yǎng)老了。
記得之后有兩次假期返鄉(xiāng)探望奶奶，一次是她在揚州市里住院，醫(yī)院就在個園的旁邊，聽大人說，奶奶得的是不可逆的肺氣腫，可能是長期吸煙造成的。作為孩子，我也不懂這病的嚴重性，天真地以為掛掛鹽水、打打針很快就會好起來的，所以也并未有太多的擔(dān)心和害怕。
另一次回鄉(xiāng)，記得奶奶已是成日躺在床上了，精神尚好，但人越發(fā)清瘦，吃得很少，晚上陪她睡一頭，握著她的一把瘦骨有點心痛，但也不知所措。這一次，是我陪在她身邊的最后幾日。問要幫她做些什么?愛清潔的她，只“麻煩”我和堂姐打了熱水幫她清洗了頭發(fā)，還有每天幫她洗臉、洗腳，再就是陪她講講話。深深記得，奶奶跟我說得最多的便是要好好學(xué)習(xí)，長大要做個有用的人，自己要照顧好自己……
1989年元月5日，奶奶悄然逝去，我們依囑將她的骨灰葬于老家屋后樹林中，她說，她要繼續(xù)守護全家。當(dāng)月期末考結(jié)束后，外婆送我回父母家，睡到半夜隱約聽見外婆和媽媽坐在床上敘述奶奶去世前后的事情，我頓時也驚醒，“哇”的一聲嚎啕大哭起來，久久不能平息，事后一直埋怨媽媽為何之前不告訴我?媽媽反復(fù)安慰說，這是奶奶千關(guān)照萬叮嚀的，為的是不要影響到我學(xué)習(xí)。這就是我的奶奶，一輩子不想給任何人添麻煩。但她不知道，未能在她最后的時光陪伴在她身邊，是我心中永遠的遺憾。
曾幾何時，總在心中默念著，我要好好學(xué)習(xí)、快快長大，長大了就可以一直承歡于她膝下，我要買世上最好吃的東西、最美的衣衫孝敬她，要帶她去更遠更好的地方游玩，可是，這一切都還沒實現(xiàn)，她怎么就永遠地離開了我們呢?我再也沒有奶奶了。之后這30多年，只要一動此心念，心里便十分難過，也總是止不住淚流滿面。
奶奶于我，不僅是10多年的養(yǎng)育之恩，更多的是精神和氣質(zhì)上的培養(yǎng)和影響。奶奶的好，憑我之禿筆，書寫不出其光輝靈魂之萬一。為寄哀思，在奶奶百年誕辰之時，謹以此篇告慰奶奶在天之靈：奶奶，我們想您了!您的教導(dǎo)我們從未忘記!如您所愿，我們都很努力，全家一切都安好，請您放心!
“未經(jīng)許可 嚴禁轉(zhuǎn)載”
追憶我的奶奶方玉琴
責(zé)編： 孫婷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