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微風吹動軟簾，明媚的陽光透過窗戶斜斜地灑進來，在大理石地面上投下細碎的光斑?？蛷d的電視機里傳來越劇柔美、婉轉的旋律。我的心頭為之一顫，外婆的越劇時光星星點點暈染開來。
小時候，外婆的收音機總是擺在窗臺上，那臺老式的紅燈牌收音機，漆面已經斑駁，天線也歪歪斜斜的，卻總能傳出清亮的越劇唱腔。每天午后，陽光照進堂屋，外婆就會搬一張竹椅，坐在收音機旁，瞇著眼睛聽戲。聽到入情處，她輕輕哼起《梁?！防锏恼{子：“英臺不是男兒身，為何要讀圣賢書……”聲音婉轉悠長，驚起了檐下的燕子，院子里的花兒跟著旋律輕輕擺動，連樹上的鳥兒也“嘰嘰喳喳”附和著。我時常趴在外婆膝頭，聽她講有關越劇的精彩故事，外婆邊講邊用手輕輕拍打我的背，我感受著她指尖的溫度，聽著她斷斷續(xù)續(xù)的唱詞，漸漸睡去。
那時，鎮(zhèn)里村上，時常有劇團來匯演，外婆經常帶著我走村串巷去看戲。沒等太陽下山，人們就早早地收工，簇擁在祠堂臨時搭建的戲臺下等著看戲。夜幕降臨，鑼鼓鏘鏘，戲開演了。咿咿呀呀的唱腔伴有優(yōu)雅的胡琴，柔軟而輕快。臺下觀眾個個全神貫注，有的伸長了脖子，咧著嘴;有的輕輕地拍著大腿，跟著節(jié)奏搖頭晃腦;有的聽著聽著就抹起了淚……外婆也沉浸其中，只見她眼角細密的皺紋濕潤了，一綹灰白的頭發(fā)垂下，遮蓋了眼里晶瑩的淚花。臺上的一聲“姑娘啊”的輕輕呼喚，道出了她多少悲歡離合、辛酸往事。年幼的我，也被婉轉的唱腔所征服，還有那精致的服飾，小巧的繡花鞋，頭上的鳳冠珠翠燦爛奪目，閃爍的串珠搖曳生姿，令人屏息凝神、凝視久久。那輕柔和溫婉就像綠茶一樣清亮、沁人心脾。
后來，我家買了一臺黑白電視機。每當有越劇節(jié)目或戲劇電影，外婆一場都不落下，她邊編織毛衣邊看越劇。動情處，她不僅跟著輕輕地哼唱，還輕輕搖晃她瘦弱的身子。外婆常說，生活就像一出越劇，有悲有喜，有起有落。陽光從她身后斜斜地照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你看那《梁?！?，”外婆手里的毛衣一抖一抖的，“祝英臺女扮男裝去讀書，多不容易?？稍匐y，日子也得過下去。”她說著，把毛線往后一甩，放進竹籃里，動作輕巧得像在舞臺上甩水袖。越劇，對于外婆來講，不僅僅是藝術的享受，更是一種生活的陪伴。
五年級，我被學校選中越劇表演，家里人都不同意我參加，說馬上畢業(yè)了，應該把精力放在學習上，一個女孩子，唱什么戲啊!那時，是外婆站出來支持我。每天吃過晚飯，外婆便把我?guī)У讲藞@的一角，就著月色練唱，哪句唱詞不符合節(jié)拍，外婆就讓我重唱，還要加上動作，一句一句練，一句一句清晰地唱給她聽。看她認真的模樣，我也不敢有絲毫的懈怠，一直練到鳥兒都睡了，村子里靜悄悄的。
后來我去城里讀書，每次回家，總能看見外婆坐在電視機前聽戲。她的頭發(fā)漸漸全白了，背也駝了，但聽戲時的神情還和從前一樣專注。
再后來，外婆走了。外婆走的那幾天，窗外的雨一直在下。我站在她的房間里，看見她常坐的那把竹椅還擺在老位置，電視機里又傳來了那熟悉的旋律，悠揚的曲調仿佛穿越時空，將外婆的音容笑貌帶回我的身邊。讓我想起外婆說過的話：“生活就像越劇，有悲歡離合，但只要心里有戲，日子就有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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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的越劇時光
責編： 孫婷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