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織竹器技藝高超的人，稱為篾匠。那時生活在金壇鄉(xiāng)下，我常見他們挑一條擔(dān)，走街串巷，手里拿著串在一起的七塊同樣大小的金屬片，一路前行，一邊用手抖動。那撞擊出的“嚓啦，嚓啦，嚓啦啦”的響聲，清脆悅耳，一路抖來，響聲不斷。人們就知道，篾匠進村了。
經(jīng)常來我們村子的篾匠，是一個50多歲濃眉大眼的大個子，姓毛。筆直的腰桿，一張國字臉上留有歲月的痕跡，看上去就是一個樸實、和藹、憨厚的人，村上人都叫他毛師傅。
人們聽到響聲后，紛紛拿著壞簸箕、壞籮子、壞笆斗等物件，從各家的院子走出來，請毛師傅修理。毛師傅停下腳步，尋一處寬敞背陰的地方，放下?lián)雍螅认蚓徒娜思乙獊硪慌枨逅?，浸入硬邦邦的牛皮線，拿出籮刀、鉆子、鉗子等工具放在腳邊，當(dāng)天的生意就算開張了。
修補篾器是個細心活兒，毛師傅有一手好功夫，砍、鋸、切、剖、拉、撬、編、織、削、磨，樣樣精通。修補中，他神情專注，篾條在他手里乖巧聽話、任由擺弄，劈、削、鑿、剝、穿引、纏繞，縱橫交織，上下翻飛，有條不紊，不一會兒，一個個破舊不堪的物件就會變成一件藝術(shù)品，既結(jié)實又漂亮。
毛師傅手藝細致、做事憨實，對待手里的篾器就像對待自己的孩子一樣，每一道工序都很細心考究。至今我還清楚地記得毛師傅給我們家修理一只簸箕時的情景。
當(dāng)時，我母親的一只簸箕是外婆傳給她的，用了五六年后，這只簸箕只剩下一個骨架，上面的竹篾所剩無幾。因為是祖?zhèn)鞯?，母親總想把它恢復(fù)原形，作為紀念。多位路過的篾匠觀察后，都說不好修推掉了。
毛師傅坐在我家門前的大樹下，從母親手里接過破舊的簸箕，仔細觀察后，二話沒說。操起籮刀熟練地將簸箕的“舌頭”拆開來了，隨手拿起一根竹條，用篾刀先在竹條中間分開一點，然后換“打砸刀”使勁地用力往里一插，左手扶刀，右手不斷地掰動著竹條，霎時一根竹條就被均勻地分成了兩片，再用劃篾刀將分開的竹片前端裁成牙簽樣粗細的竹簽，用手緊緊攥著起好頭的竹片不斷反復(fù)彎曲掰扭，不一會兒，手中的竹片便被分成了一根根均勻的竹絲。
我站在一旁觀看，他的編織技能就像一場冰上舞蹈藝術(shù)表演，精彩紛呈、變化莫測，看得我眼花繚亂。他見我十分專心，問我：“幾歲了?”“15歲，讀初二。”毛師傅說，他有倆孩子，女孩在南京上師大，男孩在溧陽上高中。“小朋友，回家去抓緊時間讀書吧，將來也要上大學(xué)呀!”我心里有些感動，原來毛師傅是為了培養(yǎng)孩子成才，才這般艱苦勞作。
只見他拿竹絲將量好的夾片穩(wěn)穩(wěn)地固定在簸箕口上，用手鉆打上眼，手指纏繞著牛皮筋麻利地穿過洞眼，細密均勻地扎到簸箕口上，轉(zhuǎn)眼間，破舊的簸箕就恢復(fù)了原樣。“這簸箕密不透風(fēng)，可滴水不漏。”毛師傅說。母親圓了夢想，高興得贊不絕口。
毛師傅閑下來時，還利用剩棄的篾條編些小鳥籠、蟋蟀簍等一些精美的小物件送給村里的孩子們。大家拿了玩具，都很高興。
傳統(tǒng)的篾匠老行當(dāng)，經(jīng)歲月的變遷，與操持這行當(dāng)?shù)娜艘黄鹄先?，并且終將離場，成為時光里的一串遺珠。我只能用文字串拾那些散落的遺珠，留在記憶里。
“未經(jīng)許可 嚴禁轉(zhuǎn)載”
難忘竹藝人
責(zé)編： 孫婷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