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蘭陵孟蓀
我于上世紀(jì)40年代初出生在青果巷“三錫堂”。“三錫堂”在1719年建堂號,距今300多年了。我幼年時基本活動在“三錫堂”東北角一隅,范圍包括宅邸的后廳堂,廳堂前有一院子,中間鋪石板路,頂上有一鐵皮天棚,廳堂東側(cè)是兩間臥室;臥室前有一個部分鋪了石板的院子;臥室的東側(cè)是一雜物間和一佛堂,再往東就是柴房,東南角是廚房;柴房和廚房東面是個院子,院子北半邊是一小竹林,養(yǎng)了只大白鵝,東南角有一口水井。兩間主臥,西邊一間是祖母和二姑媽住的,東邊的是父母親和我們住的。臥室前房放置床鋪,后房是櫥柜等家具。祖母臥室后房是整排齊屋梁高的書柜,塞滿了書畫卷軸。
與中國傳統(tǒng)房屋一樣,室內(nèi)沒有天花板,可以看到屋頂下的五根橫梁、梁上的一排排桁條和襯磚,橫梁由砌在墻里的柱子頂起。
臥室外有走廊與院子隔開,走廊下半部是半墻,上半部是一排木格子窗。木格用紙張糊上,窗子靠短木軸開合。臥室屋頂去掉了幾塊襯磚和瓦,換上玻璃板透光,稱天窗。
雨季屋頂必漏雨,我們就叫瓦匠鋪瓦。入夜,屋頂上常有“嘣咚咚……”像是木頭敲擊的聲音。風(fēng)吹格子窗“嘰嘰嘎嘎”。還經(jīng)常聽到屋頂上“嘩啦啦”聲音——可能是貓在屋頂上奔跑。每年春天,貓兒的“嗚哇、嗚哇……”叫春聲音擾人心煩,甚至顯得恐怖。
晚上油燈照明。燈光搖曳,斑駁墻上高大人影晃來晃去,還不時傳來“嘣咚咚”“嘰嘰嘎嘎”和突然的“嘩啦啦”聲音。大風(fēng)把木格子窗吹得連連晃動,如忘了關(guān)窗,木格子窗被吹得猛然關(guān)上發(fā)出“呯”的巨響。更要命的是,因為聽了不少淹死鬼、無常鬼和吊死鬼等鬼故事,我們常被這些聲音嚇得毛骨悚然。常有灰塵從屋上掉下來。我20歲那年的一天晚上,屋頂一塊襯磚角掉下來砸額頭上,鮮血直流。上世紀(jì)60年代一天晚上,有條蛇從屋頂上掉到父母親屋內(nèi)的磚地上,我們好緊張。
佛堂是我祖母拜佛的地方,中間供奉著觀世音菩薩。廚房里有一磚砌的灶臺,兩口大鐵鍋,鍋子中間一小方供奉灶王爺。灶臺燒蘆柴,煙囪穿過屋頂,煙排到空中。
我活動最多的是臥室前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高大的松樹,一棵羅漢松,一棵冬青樹。南面靠墻有個花壇,種了臘梅、天竺枝、美人蕉和月季花。羅漢松的墻邊還栽了一棵藤類植物,藤一直長到墻頂。院子里春天時,月季盛開,蝴蝶飛舞;夏天時、傍晚將竹床和躺椅放院子里納涼,井里撈上來的西瓜又涼又甜;秋天時,蟋蟀鳴叫,螢火蟲在墻角閃閃發(fā)光;冬天時,被大人抱著,隔著窗看外面雪花飛舞,另一番感受。
“三錫堂”共有七進,大門面向青果巷。一排烏漆大門,兩個磐陀石。大門后面是轎廳,跨過高門檻,通向一院子,兩邊是花壇。正對的是祖宗堂,祖宗堂北墻頂端掛一排玻璃櫥,里面放祖宗牌位,長年停放一口棺材,據(jù)說是壽材。祖宗堂后面是兩扇黑漆大門,稱烏門。烏門后面是院子和正廳,正廳梁下懸掛著“三錫堂”的牌匾,兩側(cè)和后面是主人居住區(qū)域。
因經(jīng)濟漸漸拮據(jù),住戶用蘆席將“三錫堂”正廳隔成好幾間出租。后來,一些房子改成公房,又添了不少房客,我們家的廚房也隔出一角落住房客。竹林被連根拔起,讓一戶人家蓋了房子。
擠進那么多家庭,家家戶戶都有爐子,烏煙彌漫,天天發(fā)生激烈爭吵,尤其是正廳隔間里的一老人吵得最兇。租客中各色各樣的人都有,有教師、職工,也有無賴、小偷、瘋子……當(dāng)年的冠蓋府邸淪落了。
1958年大煉鋼鐵。“三錫堂”內(nèi)許多墻壁被拆了半截,臨街大門也被拆了,木料和磚瓦去煉鋼鐵。門牌也從青果巷66號改成了52弄。祖宗堂也被拆得一干二凈,原地建起了一座紅色磚混廠房。最可惜的是“三錫堂”大門,青果巷那時能保留傳統(tǒng)原貌的宅邸大門僅一兩處了,也沒了。
天災(zāi)也降臨了,羅漢松枯死了,松樹也被臺風(fēng)斷為兩截……
改革開放后,很多住戶搬了出去,“三錫堂”又慢慢恢復(fù)了原來的寧靜。值得慶幸的是,青果古巷基本修復(fù),我的祖屋“三錫堂”也在其中。
回憶祖屋“三錫堂”
責(zé)編: 莊恩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