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邵志娟
一個不甚晴朗的午后,陽光稀薄。心不在焉的我走在那條久違的石子路上,靛青色的碎石子厚薄不均地鋪在灰褐色的泥土層上。路面坑洼不平,超載的拖拉機反復碾壓出的坳塘深淺不一,擠壓出的泥土上還留著拖拉機輪胎的花紋印子。
轉過彎我就到了那道水泥橋上。橋越走越窄,剛過河心,橋面就斷裂了,連橋旁的護欄也不知所蹤。前進不得的我想往后退,一轉身,沒站穩(wěn),噗通一下就落進了河水之中。不會游泳的我奮力劃撥著水,居然就到了岸邊。濕漉漉的我上岸后責怪母親,為什么不早點告訴我這座橋斷了。
然后我就醒了。
現(xiàn)實生活中,那座橋當然沒有斷,那條石子路也早已成為了水泥路。夢里的我不知今夕何夕,恍然還在20多年前,那個不諳世事又倔強執(zhí)拗的女孩子厭惡著農村里的一切,暗自發(fā)誓要考大學,把戶口從“農業(yè)戶口”變成“農轉非”,然后,再也不用種田了。
那時候的家里,甚至整個村子,是沒有抽水馬桶的。清晨的薄霧里,東家西家的女嬤嬤們拎著馬桶,先把“夜香”倒進自家的茅坑里,然后到河塘的那頭,舀水,刷馬桶,倒掉后再舀水,蕩一蕩,之后再拎到家門口,趁著太陽出來前晾干水漬。
這樣的事情,一點都不詩意。
每每看到有些文人,呼喊著要回歸田園,我心里總會有些輕微的別扭。
那些人筆下的田園,山青水碧,瓦黛墻白,雞犬相聞,民風淳樸,就像是靖節(jié)先生的桃花源,芳草鮮美,落英繽紛,黃發(fā)垂髫,怡然自樂。然而,他們也許并不知道靖節(jié)先生躬耕田園,也煩惱多多,因為“草盛豆苗稀”,是需要“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的。而且即便這么辛苦,收獲也是寥寥,連換酒喝的錢都不夠呢。更何況在心境上,他們大約也是不能與之比肩的。
他們的田園是經過粉飾的,就像飯店菜單上呈現(xiàn)出來的菜品效果圖,看著就令人垂涎欲滴,然而是經過精心裝飾和用心擺設的。如果我們照著圖片點菜,端上來的那碗,恐怕會令你大失所望。
我從不后悔我離開了農村,離開了我的故鄉(xiāng)。離開,改變的不僅僅是我的人生軌跡,還改變了我的生活環(huán)境和視野胸襟。
偶爾我還是會做夢。幾次夢見的那座橋,是我上學途中必經的無名小橋。風斑駁了橋面的石塊,雨坍圮了橋頭的路基。曾幻想它是一座如趙州橋一般有悠遠歷史的石拱古橋,然而那條河道都是我父親年輕時用肩擔出泥石“挑河”挑出來的。它就是一座小小的橋,四五十年來幾經維修,已經不是我曾走過的模樣了。
我曾深深厭倦的農村,已經舊貌變新顏了,這樣挺好。
也曾唏噓,我已離故鄉(xiāng)而去,故鄉(xiāng)也離我漸遠。然而,故鄉(xiāng)是什么呢?
故鄉(xiāng)不是地圖上的一個由經度緯度交織而成的坐標。故鄉(xiāng)是有溫度的,是我曾灑落汗水甚至淚水的一方土地。是我看到那一枝桃花,能想起三月的暖風吹動我的紅領巾,我突然發(fā)現(xiàn)原來桃樹是先開花再萌葉。是我看到雨簾,會回想到年幼的我,沒心沒肺地在操場踩水被老師罰站還覺得無辜。是往事,是往昔。是追也追不回、留也留不住的悵然若失。
故鄉(xiāng),其實在我心里。
隱約的鄉(xiāng)愁
責編: 莊恩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