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吳敏佳
我媽勞作之余,唯一的興趣愛好就是到山上去“捉筍”,特別是今年,因為疫情她歇了好幾天工,最大的消遣就是背著蛇皮袋,在樹叢中穿行,從竹子“腳邊”扒拉出一根根鮮嫩的小筍。
我給她數(shù)了數(shù)今年上山的次數(shù),居然有七八次之多!只有一次,我與她同行。那天很熱,午后的陽光火辣辣的,當(dāng)我被路邊的紅色小野果吸引了目光的時候,她已經(jīng)不見了蹤影。環(huán)顧一周,外加喊了兩嗓子之后,我才在5米開外的一處小竹林間發(fā)現(xiàn)了她的身影。只見她佝僂著背,原本就瘦的身板顯得更小了,手下的動作卻依舊麻利,“唰唰唰”三兩下功夫,雙手就滿了,耳畔還留有“嘎吱嘎吱”的清脆響聲。
我喚她直接上山,到山那頭去。她一馬當(dāng)先,邊走還邊囑咐我注意腳下。我本想回她一句:“還當(dāng)我是小孩子吶?你就顧好你自己吧!”可是一抬頭,她已經(jīng)離我三五個彎了。嘿!還真是“老當(dāng)益壯”呢!好不容易爬上山,還沒等我喘口氣,她又一頭扎進(jìn)了樹叢,只留下一句:“我先去探探路哈,你休息會兒……”我掏出手機(jī),找了處陰涼處坐下,刷了半集電視劇,才后知后覺地發(fā)現(xiàn),我媽怎么還沒回來。喊了她好幾聲,才遠(yuǎn)遠(yuǎn)地傳來“等我把這把筍‘捉’了”的聲音。
那個下午,我看到一大片筍就彎下腰收一收,對于落單的“小家伙”基本上無視,蹲下沒多會兒就直起腰來刷會兒手機(jī),每隔一會兒就呼喚一下“走丟了”的媽。等我扛著半袋子竹筍,和她匯合的時候,忍不住發(fā)出一聲驚呼——“我的媽呀!你怎么這么厲害!你這袋子還裝得下噠?”而她的手里,還有滿得快要掉落的一捧筍。
沒等我叫她回家,她又接過我的袋子,走向另一邊:“你先吃點兒水果解解渴,我再去把那一片筍子‘捉’了。”
我尋了棵大樹,坐在樹底下剝著橘子,邊吃邊問她我一直以來的疑惑:“媽,人家都說挖筍,為什么你卻說‘捉筍’?”
她頭也沒抬,腰更沒直一下,聲音淡淡的:“需要用工具挖的,一般是毛竹筍,冬天的時候還藏在土里呢,春天也就冒出個頭來,需要往深處挖,才能吃到,鮮嫩得很,一掐就出水。”
“那也用不著‘捉’這個字呀!筍是植物,又不會跑。”我拿出語文老師的架勢,跟她咬文嚼字。
只聽她笑了一聲,說:“那我倒是沒想過,畢竟大家都這么說。不過要我說呀,這竹筍呢,雖然沒有腳,卻也是會跑的!”
“拉倒吧,你看這兒,我一眼看過去,全是筍!它們這是全跑到我們眼皮子底下來了?”
“那你怎么不把它們給收了?”
“都竄這么高了,老掉牙的東西,誰要啊!”
“所以啊,我們一眼能看到的,都是已經(jīng)老了的竹,當(dāng)它們還是嫩嫩的筍的時候啊,它們往往會躲起來,需要我們彎下腰、蹲下身、細(xì)細(xì)地尋找,撥開荊棘,翻開落葉,才能找到最好吃的。這不就是‘捉筍’嗎?”老媽微微站起來直了直腰,又俯下了身去。
我望著老媽彎腰翻找的瘦小身影,默默地把橘子放回包里,學(xué)著她的樣子,繼續(xù)“捉筍”。
回家的路上,頭一次,我沒有抱怨皮膚被曬傷、雙手被刺破的苦,因為我真正懂了“捉筍”的含義:筍想要長成竹,需要把自己隱藏起來,就像人的成才之路,需要深厚的積累。而人要想吃到鮮嫩的筍,也需要無懼艱辛、想方設(shè)法去“捉”。
捉筍
責(zé)編: 莊恩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