緬懷親人
□ 戚思翠
15歲那年中考,我以3分之差未能考進(jìn)縣重點班。初秋的早上,秋陽已日上竿頭,母親正滿頭大汗地抱著濕漉漉的稻草,鋪曬在門前的路道上??諝庵械教帍浡酀男碌静菹?。此時,從路東走來五六個女孩……
為讀高中之事,幾經(jīng)“戰(zhàn)敗”的我,滿腹惆悵滿面淚痕地縮在茅屋里,窺視著外面的動靜。“大媽,你家翠呢?”是梅斯文的柔聲。“她不上了,沒錢。她去襪廠上班了!”母親頭也不抬,硬邦邦地回了一句,繼續(xù)翻弄她的稻草。“什么?她可是尖子生啊。難道你們家連10.5元錢都拿不出來?”家底殷實快人快語的瑛,忽然瞪圓大眼盯著母親問。“我多帶了5元錢,不妨大家湊個數(shù)吧,翠一定要去讀書呀!”香迫不及待地掏出錢來,遞到我母親跟前。瑛一下子掏出紅錢包說:“我這兒也有錢呢,我們一起湊。大媽,你家翠真的去上班啦?不會去做童工吧。”……
母親仿佛是局外人,什么都沒聽見,什么都沒看見,木然地繃著個臉抱著她的稻草鋪曬著……隔著柴簾,看著一張張熟悉而熱切的面龐,想起平日我們在一起學(xué)習(xí)的情景,我再也無法控制住自己,熱淚嘩嘩而下……
在小姐妹們的鼓動幫助下,我以“勝利者”的姿態(tài),走進(jìn)了開學(xué)的行列。然而,周末回家,4.5斤米、3.6元錢的伙食費全無著落,還欠著人家的錢。母親沖我嚷:“誰讓你去讀高中了?趕緊回來上班掙錢!”我深知母親的心思,她認(rèn)為女孩家不需要讀書。記得9歲那年,早過了入學(xué)年齡常躲在上四年級的哥哥學(xué)桌下聽課的我,被好心的老師發(fā)現(xiàn)后,把我送到一年級老師手里,我才入學(xué)。母親覺得女孩是文盲沒事,只要學(xué)些針線活找個好婆家嫁了就行。而男孩子不同,不讀書沒有出頭之日,娶不上媳婦,就會斷了“香火”。所以,母親即使攢點錢,也藏著掖著留給兒子讀書用。夜深人靜之時,我常淚滿衣襟,恨己不為男兒身!但轉(zhuǎn)而一想:女孩何罪之有?自古女子不讓須眉!于是,我旁敲側(cè)擊,據(jù)理力爭,以蔑視的目光、尖刻的言語,與母親“唇槍舌劍”,痛斥她身為女人又為黨員還重男輕女,常惹得母親生氣、傷心、落淚……
對母親的偏心,我一直耿耿于懷。直至有一天,我徹底改變了對母親的看法。雪后寒冬,母親為過年和我們來年春學(xué)期的學(xué)費,幾十天如一日,熬夜搓草繩、編柴箔換錢。一天清晨,天剛麻麻亮,母親就擔(dān)著草繩柴箔步行到10里外的鎮(zhèn)上趕集。可在回家時,路過搖擺化凍的小木橋,心力交瘁的母親,腳底一滑,跌入河中險些送命。母親病倒在床上,她緊緊拉住我的手,聲淚俱下地說:“小翠啊,過去都是媽不對,別恨媽,媽也是迫不得已呀。其實,手心手背都是肉,有時閨女比兒子還貼心呢??筛绺鐐儾蛔x書,不走出窮窩,就討不上老婆啊,而你是女孩子,俗話說,一家養(yǎng)女百家求……”后來,母親將自己心愛的銀耳環(huán)賣了,好讓我繼續(xù)開學(xué)讀書……
匆匆數(shù)十載,彈指一揮間。每每想起早年病故的母親,我就痛悔不已。我常想,在這個世界上,最不能承受的疼痛莫過于對自己至親至愛的人的誤解與傷害。親愛的母親,請原諒我這不孝的女兒吧!
母親,對不起!
責(zé)編: 莊恩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