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虞紅霞
小時候，村子里菜地多，籬笆墻也多。每到夏天，籬笆墻上爬滿了各類藤蔓植物，有芬芳馥郁的薔薇花，有纏繞多姿的牽?；?，更多的是清雅純凈的木槿花。
那時，父親在外工作，母親要上夜班，我跟著祖母和小姑生活。小姑還沒有出嫁，每天，我像小尾巴似地跟著她。她帶我去集市趕集，給我買蝴蝶結(jié)、萬花筒、小雨鞋;她手把手教我洗衣服、編卷稻草、編織毛衣;她給我烙糖餅子、包餛飩、烤山芋……在我眼里，小姑不僅長得漂亮，還聰慧能干。
清晨，天空微微泛紅，柔和的朝暉涂滿了整個村子。我悄悄地起床了，赤腳跑到籬笆墻邊，清香撲鼻而來，籬笆上開滿了朵朵淡紫色的木槿花，含露嬌嫩，惹人愛憐。我迫不及待地采摘花朵，葉子上密密的小露珠沾濕了我的頭發(fā)，我的衣襟。小姑挎著一竹籃的豇豆茄子向我走來。她放下竹籃子，踮起腳尖，幫我采了一朵又一朵。
木槿花淡淡的紫，小姑挑一朵插在我的辮子上。我也挑了一朵最大的，插在她又粗又長的辮梢上，我們彼此開懷大笑。接著，她又教我做“高鼻子”，她除去木槿花黃色的花蕊，把白黃色的花心粘在我的鼻子上，讓我扮演高鼻子老公公。我笑得好開心，小姑的臉也笑成了一朵美麗的木槿花。木槿花花開的日子，那是我童年最美好最快樂的時光。
太陽升上了天空，它毫不吝嗇地將光芒灑向大地。每天，都有一大群孩子聚集在木槿花下捉迷藏、抓蝴蝶，玩累了，小姑就鋪一張竹席在木槿花下，我們聞花香，聽鳥鳴，聽蟬聲，看藍(lán)天上白云悠悠，童年的希望隨著絲絲縷縷的云兒飄向遠(yuǎn)方。木槿花曾經(jīng)撫慰了我饑餓的憂傷，裝點了我兒時的夢境，放飛了我童年的企盼。
老屋門前也有一排木槿樹，樹枝蒼勁，樹冠蓬勃。每到六月，木槿花次第綻放，一朵朵綴滿枝頭，一樹醒目，像出嫁的新娘，漂亮張揚。我見小姑正在采摘木槿葉子。
小姑讓我把一籃子的木槿葉洗干凈，放入臉盆，加少量的清水用力搓，慢慢地清水變得黏稠了，再搓半小時，變得更黏了，就如濃濃的綠巧克力，一股股清香撲鼻而來。小姑用淘米簍將葉子殘渣去除，一盆碧綠的植物洗發(fā)水就做成了。她拆掉我散亂的辮子，把我的頭發(fā)浸在臉盆中，輕輕地揉，輕輕地摩，清香小浪般一股股涌來，愜意極了，整天調(diào)皮的我，此刻宛如一只柔順的小貓。
小姑長得可漂亮啦，一雙水靈靈的杏眼，鵝蛋臉面。她喜歡穿一件圓領(lǐng)衫，外加一件白色細(xì)碎花的長袖，娉娉婷婷。那時，上門來求媒的人絡(luò)繹不絕，可小姑一個都看不上，祖母急得團團轉(zhuǎn)。
后來，大家才知道小姑頂替祖父去西滆湖農(nóng)場干活，在農(nóng)場她認(rèn)識一小伙子，他倆一見傾心，互生愛慕，并暗自永結(jié)同心之好。但是祖母嫌他家里窮，祖母說她一輩子吃了那么多的苦，不能再讓最小的女兒吃她的那種苦。小姑哭得淚人兒一般，外表溫柔的她，內(nèi)心卻那么執(zhí)著——她堅持要嫁給她的心上人，為此她還生了好幾場病。
日子在指尖悄悄劃過，又到了木槿花開的季節(jié)，我佇立在門口欣賞雨中的木槿花。偌大的木槿樹在微風(fēng)中搖曳著身軀，粉紅色的花朵在碧綠的葉子中間時隱時現(xiàn)，好像薄霧中一群舞女披著綠紗露出了點點紅唇，煞是迷人。下大雨的日子，疾風(fēng)吹亂了枝葉，雨后一地殘紅。這時我會小心地?fù)焓捌鸲涠渎浼t，放在盛滿清水的盆子里，期望著它能多開幾日。木槿花朝開暮落，但每一次凋謝都是為了下一次更絢爛地開放，就像太陽不斷地落下又升起，就像春去秋來四季輪轉(zhuǎn)，生生不息。
小姑傾心的男子終于來了，他在我們家勤勤懇懇地干活，以他的真誠打動了父親和祖母。木槿花開的季節(jié)，小姑出嫁了。她又回到西滆湖農(nóng)場工作，我去農(nóng)場看望她。在她小屋的前面，木槿樹植成的籬笆上數(shù)不清的花。木槿花凝露徐綻，在陽光下的木槿花，朝氣蓬勃，俏麗多姿。木槿花花開溫婉而不張揚，宛如一位嫻靜女子，在紅塵里淺笑安然，不顯憂傷不訴惆悵，只以清歡和堅守，訴說著“溫柔的堅持”，溫暖了那些難熬的歲月。
木槿花開的季節(jié)
責(zé)編： 莊恩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