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田心 緬懷
草房子、土灶頭、黑煙囪、大鐵鍋、稻草把……母親頭裹舊毛巾,安坐鍋門口,全神貫注,用稻草文火慢慢熬粥。那粥白如牛奶,稠似蜂蜜,糯似元宵,清香撲鼻;那粥薄而不稀,滑爽滋潤,齒頰留香,即使沒有咸菜,白粥也能一口氣喝幾碗……這些記憶常在夢里,刻骨銘心。
上世紀六七十年代,蘇北農(nóng)村極窮,糧食頗金貴。在熬過了青黃不接的春天,度過了“瓜菜代”的夏天,人們就急切地盼望著秋天新稻登場的時刻。擔任生產(chǎn)隊隊長的父親幾乎天天在地頭轉(zhuǎn)悠著,看到稻谷一天比一天飽滿、穗頭沉甸甸地彎下腰由青澀而日漸金黃,他那滄桑的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忍不住捋下幾粒還未完全成熟的稻粒,放在嘴里咂巴咂巴著,心里估算著開鐮的日子和田畝的產(chǎn)量。
終于開鐮了,農(nóng)人們手握锃亮的鐮刀,寒光閃過,刀起刀落,齊刷刷的稻稈乖巧地倒臥在田地上。捆把、挑把、脫粒,沒日沒夜,吃在田頭,睡在打谷場。稻谷曬干,各家各戶,攜籮擔筐,爭先恐后去生產(chǎn)隊稱領新稻。新稻一到手,徑直奔碾米廠。當晚,村莊上空彌漫了新米粥的醇香。
小時候,從沒吃過什么牛奶、豆?jié){,只知道新米粥最養(yǎng)人,是最好的滋補品。記得有一年初秋,我感冒多日,茶飯不思。凌晨,母親忽然端來半碗新米粥,可睡得昏昏沉沉、冒冒失失的我,以為還是那難以下咽的“黑粥”(麥糝粥),便隨手一推,將半碗米粥打翻在床上……母親流著淚說,這是白米粥,是在下糝子前“賺”的鍋里的“囫子米”粥呀,它可占去鍋里一半米呢。我一聽,嚇哭了,像是犯下“滔天大罪”。腦海里像放電影似的一幕一幕的,不知多少個日子,母親總起早貪黑,在昏暗的煤油燈下,將生產(chǎn)隊分得的早稻草一根一根地揀,找出殘留在稻草上的稻穗,然后用她那皸裂疼痛的“鵝掌風”手指,一粒稻一粒稻地捏,捏到飽滿的就一粒一粒地摳下來,用碓臼舂出幾把新米……母親將灑落在床上的米粥一粒一粒地撿起,淘洗干凈重新用小鍋熬,還大方地滴了兩滴棉籽油。那個粥特別香,特別誘人!待吃完母親熬的白米粥后,我的病一下子就好了。
母親在土灶上用慢火熬成的粥,這“熬”字里面大有文章的。她先把亂稻草打成圓溜溜的草疙瘩,草疙瘩進灶膛,不可能一下子引燃燒盡。只見火苗微微四處散開,圓形鐵鍋底受熱均勻,待鍋內(nèi)米粒隨水沸騰,米湯漸漸變稠時,就續(xù)添上一把黃豆稈旺火留住“火腳”,然后抓幾把大糠(稻殼)續(xù)火,如此微火煨熬,把米粒里的滋膠都“熬”了出來,米粥也就稠糯潤厚,喝起來也就更有滋有味了。在我們很小的時候,因為家窮,母親奶水不足,也沒錢買什么奶制品補充營養(yǎng),母親就在自家土灶上,用稻草火熬白米粥。熬好粥時,速將漂在上面的一層稠濃的“米油”做奶水喂養(yǎng)我們。這“米油”可了不得的,它是在米中熬出來的精華集聚一起的,自然是最有營養(yǎng)的上等補品。一般人家若家中有病人或“月婆子”或嬰兒,也往往喝“米油”來加強營養(yǎng)。
一晃數(shù)十年。自改革開放后,老家就不再種雙季稻了,卻能天天吃上白米飯白米粥,還有大魚大肉的。多年后,大家又念想起那些粗糧、野菜,講究起營養(yǎng)均衡的科學飲食了??蛇z憾的是,我的母親早早離世,她沒有能看到如今的美好生活。每每想起母親的白米粥,我就淚流滿面……
母親的白米粥
責編: 莊恩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