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速寫 □ 簡淡
黑阿姨不姓黑,因為她的膚色比較黝黑,更因每次見到她時,她總是咧開大嘴笑著,大門牙也是黑黑的,我便在心里喊她“黑阿姨”。
黑阿姨除了每天清晨一大早要打掃兩個單元的樓道外,白天還不停歇地在小區(qū)里來回穿梭。撿個煙屁股,用塑料袋清理寵物的排泄物,把掉在垃圾桶外面的垃圾整理干凈,用清水一遍遍擦洗垃圾桶的外殼……偶爾空閑時,黑阿姨就坐在單元門外的石欄上,右手食指和中指夾一支煙,我每次看見她,她的手上除了勞動工具就是香煙。
黑阿姨和每個人都很熟稔,進進出出都能聽見她粗獷的笑聲,還有她略帶磁性的嗓音。每次見到,我們都會聊上幾句。和我說話時,她會有意識地把拿著煙的右手移到離我稍遠的地方。黑阿姨說話帶著很濃的家鄉(xiāng)口音,我必須連蒙帶猜才能聽懂。
有一陣子,下班拐進小區(qū)大門時,經(jīng)常會碰見黑阿姨正好也下班,她坐在一個男人的電瓶車后面,老遠就聽見她的大嗓門。兩個人都是笑容滿面,黑阿姨老是夾著香煙的右手,此刻正很自然地按搭在男人的腰上。想不到那只總夾香煙的手,搭在男人腰上時,竟也有十分溫柔的線條,為黑阿姨平添了幾分女人味。男人也眼熟,穿著和黑阿姨一樣的工作服,我想,黑阿姨夫妻倆都在這里干活。
又過了一陣子,黑阿姨不坐電瓶車了,走路下班了,男人和電瓶車也消失了,黑阿姨的右手又夾著香煙了。黑阿姨還是一路照樣說說笑笑,除了是一個人來來去去外,沒什么變化。
一天午后,我見黑阿姨一個人悶悶地坐在石欄上,就問她:“你男人回老家了嗎?”
黑阿姨是個直爽的人,她哈哈笑了:“我男人一直在老家。”
“那個人不是你男人?”對于脫口而出的話,我們總是在說出后才會后悔。
“不是,他老家有老婆的。”黑阿姨掏出香煙點了一根。
黑阿姨夾著香煙的右手大拇指上貼了一張創(chuàng)可貼,創(chuàng)可貼的兩側邊緣起了毛微微翹起。黑阿姨深吸了一口煙,把頭往邊上偏過,焗成黃棕色的頭發(fā)燙著細密的小卷,有點凌亂地蓬在頭頂上,像個鳥窩。她慢慢地吐出了經(jīng)過她的肺過濾的白色煙霧。
“我男人身體不好,不能出來打工,他……他老婆在家?guī)O子……我和他就是湊在一起過幾天日子的……不然一個人太冷清了,在一起熱鬧點……”黑阿姨低著頭斷斷續(xù)續(xù)地像是對我說,又像是自言自語,說到一半,嗆著咳嗽了幾聲。我沉默著,訝異于她的坦率,既出乎我的意料,又仿佛合情合理。她抬頭看了我一眼,迅速低頭,說:“唉,他不會再來了,他兒子生了二胎啦。”
黑阿姨把抽剩的煙屁股摁滅,握在左手心里,又抽出一根煙,“我心里不定心……”她沒有再說下去。黑阿姨雖然膚色很暗,但有一雙又大又亮的眼睛,難得的是,眼睛看上去很干凈。此刻,它就躲在一縷縷騰起的青白色煙霧后,迷迷蒙蒙的,也看不清楚了。
黑阿姨每天一如既往地盡心盡力地做著事,照例大笑、抽煙,門牙好像比以前更黑了。
我一度希望那個男人能夠再回來,再看到黑阿姨坐他的電瓶車……
幾個月后的某天,在小區(qū)一個路口,耳朵里飄來黑阿姨獨有的聲音,“我過年就回老家啦,不做了,出來七八年啦,我兒子要結婚啦,我要帶孫子了……”我四處尋覓,哦,原來黑阿姨和幾個老太太在聊著天曬太陽呢。
聽著,我心里有點失落,黑阿姨也要回老家了。
我會想念黑阿姨的。
清潔工“黑阿姨”
責編: 莊恩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