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云燕
人物
一日,碰到一位娘家村上人,她興奮地問我:“你有沒有去看戲啊?你叔每晚都在戲班子里彈琴哩!好聽著呢!”當晚,一吃過晚飯我便匆匆前往。
回秋的晚上,清風習習。馬路邊的一片空地上,人頭攢動,臺上水袖飄飄,臺旁樂聲悠揚,古老的灘簧正在上演……我一個勁往人堆里鉆,直到擠到了戲臺旁的樂隊邊上,一眼看到了叔……
他彈的是一架電子琴。我站在不遠處,看到他一直低著頭,胖胖的身軀與花白的腦袋隨節(jié)奏投入地搖來晃去,粗粗的十指在鍵盤上如行云流水般變幻,讓我無法與叔平時五大三粗的農(nóng)民形象聯(lián)系在一起……
待到夜涼欲轉(zhuǎn)時,琴人依舊舞秋風。
未曾抬眸琴譜寂,四野鄉(xiāng)音曲在心。
叔從小就癡愛于琴,很有音樂天賦,全是自學。年輕時,經(jīng)常在家自娛自樂。在那個只知道下地掙工分的年代,曾被村里人說成是“不務(wù)正業(yè)”。叔有一架揚琴,記憶中,第一次聽他彈揚琴是在一個溫暖的午后,琴竹在弦上蜻蜓點水般翻飛自如,宛如泉水叮咚……從此,這把揚琴就被我們幾個兄妹惦記了……趁大人不在家,伙同叔家孩子偷偷取出揚琴亂彈一氣。“咚”的一聲,琴竹被敲斷了!叔后來發(fā)現(xiàn)了,大為惱火,“嚴審”了他的兒女。
若干年后,叔的女兒出嫁了,兒子也大學畢業(yè)后在城里安了家,嬸也跟著去了城里。不太會洗衣做飯的叔,卻一個人留在了鄉(xiāng)下……
此后,戲班子又換了幾個地方演出,我也跟了幾次。還是偷偷站在叔的近處,邊聽邊看戲,不曾擾他,埋頭琴音的他當然也不曾知我到來。
聽村上人講,戲班子每次演出前,他都會義務(wù)去聯(lián)系當?shù)氐挠嘘P(guān)人士,忙前忙后,籌集開戲費用。也許鍵盤上那幾個小時的“過把癮”,就是他的動力……
繁華十里,不及一夜傾琴……我好像突然明白叔為什么那么喜歡呆在鄉(xiāng)下了……
去年年底前,叔突然腦梗,很嚴重,好在兒女傾力救治,恢復良好,已能在攙扶下稍微行走。年底,叔回到家過年,我去看望了他。聽嬸說,回家后他沒有在醫(yī)院時的狀況好了,時常皺眉發(fā)脾氣,也不肯多練走路。
那日飯后,叔讓我用輪椅推他出去散步。從大門推到屋側(cè)馬路,又繞到后門口時,叔突然急急讓我往回推,我推了幾步,他又表示走錯了,很急的樣子,又說不清。還是一旁的嬸懂他,指著幾間堆雜物的輔屋說,他要去那屋。我和堂妹扶他下輪椅走進去,一著地,叔那條不便的腿,居然一下邁得比平??於嗔耍T口的臺階,他也一抬腿就上去了。嬸在一旁告訴我們:“他住院時,家里裝修了一下,把好多雜物都堆到這輔屋了,包括他的琴。自他出院后,他就一直不放心他的琴,生怕弄壞了,一直想來看他的琴。”
走進輔屋的后半間,我們找到了一個很大的琴箱,遞給他。叔的目光一下柔和了,他用手撫了撫琴箱上的薄灰,一臉的心疼,而后又用方言連著重復了好幾句:“該著個十死咧!”這幾個字,我聽得很清楚,他在罵家人把他的寶貝放在了雜物堆中。當兩架電子琴和一架揚琴全出現(xiàn)在他眼前時,叔一下變得好安靜……
后來,我們把電子琴放到八仙桌上,扶他坐在桌旁的太師椅上。叔定定地看了一會兒琴,緩緩地把左手放上了鍵盤,我們幫他把那只不便的右手也放上去。他用左手小心地敲了一個鍵,又移到上邊調(diào)了幾個音。接著,又用左手有節(jié)奏地敲出一串簡單音符……那一刻,我發(fā)現(xiàn)他略顯呆滯的眸中突然有光在閃動……
小試一番后,叔徹底放心了,命我們收起琴。坐在沙發(fā)上,他慈愛地看著靠在墻上的琴,像是在看他的孩子,眉頭也舒展了……我說:“叔,您以后就每天彈琴,我們都來聽,好不好?”他輕輕地點了點頭,暗悅浮動在兩簇長長的眉毛間……
待我再次去看望叔時,叔的家人說,自從搬回了琴,他不再亂發(fā)脾氣了,每天也積極練走路了,又恢復到了最好狀態(tài)……
期待今年的回秋,又能在灘簧戲班的樂隊中,看到叔在彈琴舞秋風……
琴人依舊舞秋風
責編: 莊恩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