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喜歡冒辟疆的《影梅庵憶語》,初讀時尚幼,未能讀出特別的感受,甚至連如皋在哪里都不清楚,如今已是人到中年,雙鬢斑白,忽然就有了“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的感悟。
仲夏時節(jié)的某天,帶著對冒辟疆、董小宛和水繪園的幻想、思念以及憧憬,我乘長途汽車穿過江陰、靖江,直奔如皋而去。
即使現在來看,如皋也無非是個小縣城,幾條少人出入的街道,有限的幾座高樓而已,若參照這個“標準”的話,冒辟疆不過是《金瓶梅》里西門大官人那樣的暴發(fā)戶。然而這個暴發(fā)戶可不簡單,因為他和“秦淮八艷”之二的陳圓圓和董小宛都有瓜葛。若說與陳、董二美的糾葛,那是非讀他的《影梅庵憶語》不可了。
造化弄人,陳圓圓被豪強所奪,冒辟疆找不回她,于是悵惘回程,卻再次見了董小宛。這次的遇見對于董小宛來說是何等的重要:“我十有八日,寢食俱廢,沉沉若夢,驚魂不安。今一見君,便覺神怡氣王。” 和陳圓圓被動地等待不同的是,董小宛抓住了良機,她拼命追求這位豪門公子,發(fā)誓“不復返吳門”,不管冒襄怎樣一日勸,日日勸,她就是不走。哪怕他找出千種借口,考試啦,父親滯留邊疆啦,家事老母無人照料、等他回去料理一切啦,都沒有用。最終兩人走到了一起,成了令人艷羨的神仙眷侶。
《影梅庵憶語》詳細記錄了他們日后的生活:“服勞承旨,較婢婦有加無已。烹茗剝果,必手進;開眉解意,爬背喻癢。當大寒暑,折膠鑠金時,必拱立座隅。強之坐飲食,旋坐旋飲食,旋起執(zhí)役,拱立如初。余每課兩兒文,不稱意,加夏楚,姬必督之改削成章。莊書以進,至夜不懈。越九年,與荊人無一言枘鑿。至于視眾御下,慈兒不遑,咸感其惠。”
一下車,我便馬不停蹄,打車直奔水繪園而去。水繪園早已不單單是一座園了,儼然一個旅游風景區(qū)。我先在園子周邊逛了逛,若是從空中航拍景區(qū),也許更能真切體會到“水繪”的妙處,只見河水澹澹,庭院深深,枯荷塘影,亭臺竦峙,依稀有洞簫絲竹之聲,嗚嗚咽咽飄出,更吊出了進園一觀之胃口。
轉到正門,在檢票口檢完票后,我大步跨過一座石板橋,迎面看到冒辟疆的漢白玉塑像,先生站著,手握書卷,抬眼遠望,若有所思。匆忙之中,我忘了帶酒,遺憾不能效仿一下漢學家比爾·波特,和冒先生共飲一杯,或者吟誦一首他的詩作:“歷盡中原破衲身,竹關堅鍵識前因。更生至再留今我,萬死瀕仍見古人。朱岳有懷煨繭芋,青林無發(fā)岸綸巾。齊年當日稱聯璧,猶記來游共撫塵。”這首和詩標題28個字,作于清順治十一年(1654年)秋,表達了冒辟疆對好友方以智的崇敬贊頌以及自己和方之間的真摯情感。
水繪園圍園的水系脫胎于明萬歷年間的如皋城,當時是為了抗擊倭寇,寒塘鶴影,柳枝依依,古竹森森,龍吟細細,水繪園和常州的淹城、青果巷、艤舟亭的建筑風格其實沒太大的差異,即便是周莊、同里、甪直、西塘、烏鎮(zhèn)、個園、留園,都是引活水、植蕭竹、造假山、建樓閣,這是江南水鄉(xiāng)的共同特點吧!
和冒辟疆同時代的張岱,明亡之前過著鮮衣怒馬的奢華日子,后來他為自己寫了《自為墓志銘》:“蜀人張岱,陶庵其號也。少為紈绔子弟,極愛繁華,好精舍,好美婢,好孌童,好鮮衣,好美食,好駿馬,好華燈,好煙火,好梨園,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鳥,兼以茶淫橘虐,書蠹詩魔,勞碌半生,皆成夢幻。年至五十,國破家亡,避跡山居,所存者破床碎幾,折鼎病琴,與殘書數帙,缺硯一方而已。布衣蔬食,常至斷炊?;厥锥昵?,真如隔世。”比照張岱,冒辟疆同樣是“勞碌半生,皆成夢幻。年至五十,國破家亡”,于是后半輩子選擇隱居水繪園,指望偎暖擁翠,和董氏神仙眷侶,了卻殘生,不料禍起蕭墻,小宛染病歿亡,給他留下無盡之哀思。有人考證認定《紅樓夢》是他之作品,若此,竊以為,他是用下半輩子在給自己寫“墓志銘”而已。
走出水繪園,遠遠回望艷陽下的樓閣、山墻,忽然聽見颯颯的涼風響起,一片霧嵐正慢悠悠從樹間升騰,剎那間,竟不知今夕何夕。
閱會水繪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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