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啟蒙老師是一個鄉(xiāng)村學(xué)究，據(jù)說他中過秀才，在農(nóng)村算得上是大學(xué)問家了。十里八鄉(xiāng)的村民，若遇上租賃買賣、建房造屋、婚喪嫁娶之類，需要簽個合同、寫副對聯(lián)的事，都少不了要請到他。他字寫得好、文采也好，可惜他寫的東西，鄉(xiāng)下人都看不大懂。記得他寫過的一副婚慶對聯(lián)：“庭蔭春長和鳴鸞鳳，楣云瑞藹祉衍螽斯。”這“祉衍螽斯”是什么意思，我問父親，父親說去問你先生。先生平時很少有笑臉，我有點怕他，因此憋了好幾天才壯起膽子去問他。不料他卻顯出少見的和藹，摸著我的頭說：祉，意為福澤，螽斯在這里表示兒孫。這一典故出自《詩經(jīng)·周南》，“螽斯羽，詵詵兮;宜爾子孫，振振兮。”詵詵是眾多的意思。“祉衍螽斯”喻意福澤綿長、兒孫滿堂。但我總覺得子孫再多，若如螽斯這般，多了也沒意思。
先生的學(xué)問，向來為我欽佩。進(jìn)了小學(xué)，就越發(fā)覺得學(xué)校里的許多國文老師都不及他。先生稟性文弱，不善稼穡。望著那幾近荒蕪的田園，他總是說：“君子謀道不謀食。耕也餒在其中，學(xué)也祿在其中矣。君子憂道不憂貧。”這就難怪祖上傳下來的幾畝薄田，在他手上，逐漸地都?xì)w了他姓，最后就只能靠收幾個蒙童維持生計了。我在五歲時，父親就將我送到了他的門下，一直接受他“昔仲尼，師項橐，古圣賢，尚勤學(xué)”的訓(xùn)導(dǎo)。
再后來，就沒有人跟著他學(xué)之乎者也了，為了維持生計，先生在郵局門前擺了個攤，“代寫書信”。成日里穿一件灰布長衫，那裝束，在中山裝流行的年代很是顯眼。認(rèn)識和不認(rèn)識他的人，都尊敬地稱他為先生。每逢經(jīng)過他攤前，我也總會恭恭敬敬地鞠個躬，叫一聲先生，他也總要問問我的功課。母親很尊敬他，每逢端午、中秋，總要命我?guī)┒Y物去張節(jié)，以盡弟子之禮。有一段日子，他的生活很拮據(jù)，常常是食不果腹。但他總是自嘲說：“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貧與賤，是人之所惡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他的話，很多人都聽不明白，往往一笑了之。
有一次，學(xué)校出了一道作文題：“有感于孟母三遷”，我有點無從下手，母親叫我去問先生。我到他家時，剛好鄰村有人請他去寫合巹日貼，他叫我晚上去。那天學(xué)校大掃除，我們的教室沒有掃干凈，被罰重新掃了一遍。回家時天已經(jīng)黑了，吃過晚飯又寫作業(yè)，所以就沒有去。第二天我去時，先生很生氣地對我說：子曰：“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承諾守信是為人之根本，隨后便給我講了常州先賢“季扎掛劍”的故事。我滿面通紅作聲不得，但打那以后，我就從未失信于人，這恐怕也是得益于先生的教誨。
先生一生以圣人之道勉勵自己，但他非但沒能做成圣人，一件事卻幾乎使他斯文掃地、顏面丟盡。那是在被國人稱之為“三年自然災(zāi)害”的時期，先生挖了生產(chǎn)隊里的幾個山芋，被一個社員發(fā)現(xiàn)。雖然那個社員很顧及他的臉面，并沒有去告發(fā)。但他卻覺得無法見人，從此抑郁寡歡，不久就病倒了，而且病情日益嚴(yán)重，竟然再也沒能起床。也許他覺得自己未能遵循圣人“貧與賤，是人之所惡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的教誨。其實，在那個年代，這樣的事并不鮮見。人們已經(jīng)習(xí)以為常，唯獨他如此認(rèn)真看重。許多人去看望他時，他說“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君子不憂不懼”。他就這樣坦坦蕩蕩地在“不憂不懼”中走完了他自己認(rèn)為是君子的一生，那年先生72歲。
我的啟蒙老師
責(zé)編： jiangcaiti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