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虞紅霞 親情
每次讀朱自清的《背影》,母親的背影便浮現(xiàn)在我腦海。
那時,母親才30幾歲,她一米六九的身材,一雙水靈靈的杏眼,鵝蛋臉面。夏天,常穿一件圓領衫,外加一件白色細碎花的長袖,娉娉婷婷。雖然纖瘦,干起活兒來卻特有精神。
清晨,我迷迷糊糊地從床上爬起,母親已經在做早飯了,灶臺是三眼灶,大鍋里煮著白米粥,正騰騰地冒著熱氣,小鍋里冒著油煙,母親忙上忙下,正攤大糖餅。格子圓領衫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背上,清晰可見凸起的脊梁骨??粗凉裢傅谋秤?,我一句話都沒說,自個兒鉆進灶窠,往灶眼里塞柴火,然后拿起風箱上的一把舊蒲扇,使勁兒煽。母親笑了笑:“把糖罐給我。”我忙把糖罐遞給母親。只見她用鍋鏟把大餅翻了個身,然后一勺子一勺子地往餅面撒紅糖,紅糖在熱油里融化,油汪汪紅滿滿的餅子使人饞涎欲滴,屋子里彌漫著餅子誘人的香味。
在我記憶里,母親總是在忙碌,沒有片刻的休息。她不僅要去廠里三班倒,還要忙田里的活兒。
農忙時節(jié),天剛蒙蒙亮,母親就去田間勞作了。雨綿綿不絕,整個田野被白茫茫的雨霧籠罩著。母親穿著雨衣,戴著草帽,躬身拔秧。蒙蒙的細雨濕透了她的秀發(fā),雨滴順著她白皙的臉頰往下淌,滴進她眼里。她彎腰弓背,那淡綠色的塑料雨衣帽子在風中晃悠。雨從空中傾盆而下,油布傘也擋不了它的威猛,秧田里的秧苗吹得匍匐一邊,母親的草帽也被吹走了,短發(fā)在風中亂飛,瘦弱的背影穿過雨霧,穿過歲月的變遷,定格在我腦海。
忙過田里的活兒,再忙菜地里的活兒。成片的大青菜,一筐筐的紅蘿卜白蘿卜,還有成捆成捆的芝麻稈等著曬干、落子、裝袋。
母親下班回家,“咕嘟咕嘟”喝上兩口涼開水,她換上棉布舊衣,戴上草帽,彎腰弓背跪在竹匾旁,用棒槌捶打著曬干的芝麻稈,一粒粒黑色飽滿的芝麻便簌簌地落在竹匾里。太陽西落,她已經收拾好了芝麻,母親把黑亮黑亮的芝麻一勺勺地裝進了白色蛇皮袋中。
沒有片刻休息,開始洗蘿卜了。母親拿來扁擔,把兩筐蘿卜擔在肩上。站起來的剎那,她踉蹌了一下,隨即又站穩(wěn),兩筐蘿卜挑在瘦弱的肩上,至今我還在疑惑,母親瘦弱的身軀如何挑起這么重的擔子?她小心翼翼地踏著臺階把竹筐放在碼頭上,然后蹲下來洗蘿卜。齊耳的短發(fā)不時被風吹拂到臉上,花色的襯衣緊緊裹著瘦弱的身軀。夜幕降臨,家家戶戶都點亮了燈。碼頭上,只有母親一個人在洗蘿卜。兩旁的草叢里不時傳來蟲兒的歡叫,月兒出來了,水面上泛起一陣陣銀色的漣漪。圓月、銀亮的水面、岸邊高大的柳樹、石條碼頭、母親秀麗的背影,就像一幅美麗的畫定格在我的腦海。
又是一個明亮的夜晚,圓月悄悄地爬上了樹梢,大地籠罩著一層縹緲的薄紗。遠處的村莊不時傳來幾聲犬吠。母親借著月光的清輝從附近的小河里挑來兩桶水,搖搖晃晃地走向菜地。剛栽下的菜秧耷拉著,無力地趴在黑黑的泥土上,母親一棵一棵小心地澆著。
“姆媽,回去吃晚飯吧?”我?guī)湍赣H收拾籃子、鐮刀等工具。
母親放下長柄勺,挺了挺腰桿子,用手輕輕地敲了敲酸疼的后背。
“走,回家去。”
長滿小草的田埂上,一大一小的影子在慢慢地移動。
稻花香里豐收年。家家戶戶繳公糧,母親從大伯家借來一輛兩輪手推車。糧袋沉沉的,母親把車子一頭壓下,讓我穩(wěn)好車把,她使勁把沉沉的糧袋從地上半滾半拽地拉上了車。
太陽炙烤著大地,手推車、糧袋燙得似乎要燃燒起來。小山似的車子,母親背著皮帶在前面拉,瘦弱的背彎成一張弓,圓領衫被汗水浸濕了,粘在身上。上坡的橋面陡陡的,咬咬牙,兩人使勁推也無濟于事。路過的好心人走來幫忙,車子才輕松地滾過小橋。母親笑意盈盈道謝著,臉上紅紅的,滿頭大汗。她瘦弱的背更顯單薄了。
“媽,停下來喝口水吧!”我央求著。
“我們得在午飯前拉到糧站。”母親傾斜著身子繼續(xù)往前拉。
空氣中沒有一絲風,知了在大樹上聒噪得厲害,大聲叫喚“熱呀!熱呀!”水泥地被曬得滾燙。母親的圓領衫濕了又干、干了又濕,纖瘦的背上沾滿了白色的小晶粒。
繳完公糧太陽已偏西,母親拉著空車往家走,她瘦弱的身影在夕陽下好長好長。
歲月如流,往事歷歷在眼前。
父親打來電話,說母親病了,住在醫(yī)院里。放學后,我直奔醫(yī)院。母親腰椎突出,脊椎彎曲嚴重,原來美麗的背影早已不見??粗野椎念^發(fā)、彎成弓的背影,我鼻子一酸,淚在眼眶里打轉。
母親的背影
責編: zhuangenhu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