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秦永培 常州人在名字前冠以“木”字,含麻木、遲鈍、呆傻之意。木惠民,這個木字跟隨了他一輩子。人長得并不難看,身材勻稱,五官端正,從事體力勞作水平也不在別人之下,可因為木,他孑然一身,終身未能成家。
從前的農(nóng)村常常做戲,他逢演必看,每當劇終回家,一路上總會引吭高歌,大陸調(diào)、簧調(diào)都模仿得惟妙惟肖,高亢婉轉(zhuǎn),有點當今錫劇王子周東亮的味道。不過,對不起,臺詞卻一句也不會,只會不斷地重復(fù)著“啥歌、啥歌……”兩個字。一個人在家也會吟唱,雖無內(nèi)容,因為嗓音好,我們都樂意聽。吃飯時,他會端著碗,到我家來串門,碗里常常沒有下飯的菜。母親說:“惠民,來夾筷蔬菜吧。”他客氣地搖搖頭:“謝謝!不用!”可只要大人一離開,他會飛快地上桌,夾了一筷菜就走,我們這些小孩子看了感到又好氣又好笑。
上世紀60年代,糧食緊張,一個農(nóng)村勞動力帶殼毛糧只有520斤,惠民正當壯年哪里夠吃,但家中斷炊了,他卻不哼不哈,不吵不鬧,只是關(guān)起門來在家中睡大覺,幾天聽不到他啥歌啥歌地唱,我們就去敲大門,門被上了栓,既不應(yīng)答也不開門。生產(chǎn)隊會計肖云趕來,長一聲短一聲喊:“惠民,惠民,開門,開門啊!”里面還是毫無反應(yīng),有幾次肖云發(fā)火了:“木短壽命,再不開我可要砸門啦!”好半天門打開了,隊領(lǐng)導(dǎo)帶來了救命口糧,一次又一次把他從生命垂危狀態(tài)里挽救過來。
大躍進那會兒,家家生活困難,我家與他家的土坯墻被砸還田了,兩家拆通了,安全失去了屏障,家里一只銅盆明明放在灶臺上的,某天下午莫名其妙地丟失了。事發(fā)后惠民一連幾天,見到我們家的人,連頭也不敢抬一下,問話也不吱聲。有人說他與收舊貨的有過交易,我們懷疑失竊事可能與惠民有關(guān),但從未暴露出責(zé)怪他的意思。
他記不住自己年齡,單知道與我母親同庚。每當有人問,他總會說“記不清啦,只曉得與文哲家娘同歲。” 他對左鄰右舍的人都很尊重,勸他的話也能接受,但有一次卻差點出了大事。1961年春末,隊里捉到一個偷船的嫌犯,關(guān)在生產(chǎn)隊倉庫里。據(jù)說當晚隊領(lǐng)導(dǎo)要審訊該嫌犯,通知惠民也到場,經(jīng)過我家門口時,母親與鄰家婆婆告戒他:“讓你去陪審,可不是好事,要注意啊!”惠民信誓旦旦:“我都36歲了,不會做木事體的。”話雖這么說,那晚審訊中,惠民與另一位大漢,執(zhí)掌刑杖,竟將姓姜的嫌犯給活活打死了。事后,生產(chǎn)隊長因“私設(shè)公堂,打死嫌犯”被判了刑,雖然惠民等人沒有被追究。不過這次他可真吸取了教訓(xùn),從此這類出頭露面的事情再也不參加了。
后來,我參軍離開了家,轉(zhuǎn)業(yè)后在城里工作,極少與他接觸,只知道他是大隊五保戶,身體不錯,一直在大隊里管理河道水閘。有幾次回村碰到,他總會客氣地問長問短。2000年冬天,他平靜地離開了這個世界,大約歿于心血管一類毛病,終年77歲。
我的鄰居木惠民
責(zé)編: zhuangenhu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