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回憶 □ 許植基
我的一生有許多同學,同學間互助促進,親如兄弟,他們的成功推動我不斷往前走,他們的友情溫暖我一生。
我中學摯友肖瑞宏君,少有大志,有見識,有豪氣,有擔當。我們都喜歡文學,趣味相投,合得來。高二時就相約考南京大學中文系,常常一起溫課,常在懷德橋畔指點江山,激揚文字。1959年秋,我們一起如愿進了南大,我讀漢語言文學專業(yè),他讀新聞專業(yè)。赴校前一天深夜,我們從懷德橋出發(fā),步行到火車站,途經鐘樓區(qū)政府,他放歌大唱“我們走在大路上”,豪氣如虹。畢業(yè)后他分到江蘇青年報,我去過他那宛如花園的單位。他卻坐不住,主動要求到蘇北董加耕插隊處采訪蹲點,一去大半年,回來黑黝黝的,卻神采飛揚,當然收獲極大,調查報告深得各方肯定,影響全國。有一次,他約我吃飯,席間滔滔不絕,幾不下箸。席未終,他忽然想到什么事,扒了幾口飯就匆匆離去。沒想到,這竟是我們的最后一面。因他成績突出,被調到江西青年報當領導去了。“文革”爆發(fā)不久,他就被造反派整死了。一代英才,從此殞落。幾十年來,我每每思及他,尤其在工作困難時或委屈時,想起肖君,就有了一股動力:如果肖君遇到這等遭際,他是不會退縮的,我也不應該退縮,挺一挺也就挺過去了。
中學同學汪誠國君,團支部書記,穩(wěn)健,溫和,也喜文科,后來讀南師中文系?;爻T诮處熯M修學院工作,專攻瞿秋白研究,成績突出,評上了當時學院惟一的教授。但晚景凄然,夫人去世,又無子女,孑然一人,自己又身患重癥。我不忍也不敢去看他。去年某天,我外出回家,老伴說汪誠國來電話叫我,第二天一早趕去,已非昔日之國國,病體支離,走路需人扶持,家里雇了兩個人照料,我忍住了辛酸,病魔猖蹶一何至此。他見我到了,摸索著拿起筆,抖抖地在書桌上的兩本書上簽名,一本是他自己的翟秋白論文專著,一本是他主編的論文集,簽名題箋是:“植基同學留存 汪誠國某年某月某日。”看著他寫字的困難樣子,以及他很鄭重地靠著椅子,極力支撐著身體,用雙手顫顫地把書遞給我,完全用的是文人贈書的禮數。我知道,這是國國用這樣的形式與我告別,或者訣別。我雙手接過書,手也不禁顫抖了。他說話已經很艱難,很緩慢,簡單的交代,是回憶昔日,語及肖君,汪君說,他本來想考復旦新聞系,是班主任動員他考師范的。我明白,汪君是在補白,當初的高考他是有實力的,不亞于肖君,或許,這是他的一個遺憾。但是汪君這輩子沒有虛度,他是有貢獻的,是學界精英,有教授職稱為證,有幾部書為證。這兩部書,我置于書櫥顯眼處,太專業(yè)了,我已無力系統(tǒng)閱讀,汪君的本意也是留存而不是指正或教正,留下的是同學友誼,是八旬老人間彌足珍貴的情誼。本來,在漫長的幾十年間,我們一直相互支持,汪君的成績給我壓力,也有動力;一直督促著我不要掉隊,不能掉隊,不能差距太大。
還要說一說我60年的摯友鎮(zhèn)江張鄂增君。南大同窗5載,結下兄弟般情誼,我們每年要相聚兩次。他在??茖W校任教,夫人原任某知名大學的副校長,絕對強勢的精英,英語一流,接待外賓是鎮(zhèn)海神針,退休后還被學校挽留10年,開疆辟土,創(chuàng)建分校。但真正回到家庭時沒有兩年,就罹患帕金森癥,病情日益惡化,如今已類植物人,這對張君的打擊之慘重難以想象。子女都在國外,張君一個人擔起了照料夫人的擔子,他的堅強,他的晚年所迸發(fā)出的能量,令我既辛酸又敬佩,當然還有擔心。今年端午前半月的一個晚上,10點多鐘了,他打來電話。我一驚,握電話的手幾乎抓不住話筒,莫非病人出問題了?他說不是,某大學要他給大學生講講屈原,他在備課中有了新觀點,要與我討論討論,我的一顆心才放下來。張君在自身困頓間,毅然答應為大學生傳道授業(yè),乃真性情也。后來他告訴我,報告會很成功,互動也很成功,其間一個問題是:張教授,你是否為黨員,你對你一生是如何評價的?他的回答是:我是黨員,我是普通人;我一生從事教育,教書育人,我做了我應該做的事,必須做的事,能夠做的事;我為我的一生滿意。
這回答真好。張君的職業(yè)和我相近,教書育人,我們平凡,但我們充實。只不過他的貢獻比我大一些,他編了一本大學語文,頗受歡迎,這總算和專業(yè)掛上了鉤。嚴格地說,我們都不是知識精英,或許張君能算半個。我們都是一塊鋪路石,一枚螺絲釘,沒有生銹的螺絲釘。
我的同學們,和共和國一起成長的同學們,或精英,或普通,但我們都為共和國出了力,流了汗,我們無怨無悔,我們驕傲,我們?yōu)樽鎳瞰I了我們的青春和一生。
我的同學們
責編: zhuangenhu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