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回憶
□ 楊金達
你知道嗎,童養(yǎng)媳也有男的。我差點當了“男童養(yǎng)媳”。
那年我9歲,讀小學三年級,成績很好。放學回家,我?guī)椭鴭寢屪鍪?,背著牛草籃去割草,天天是滿滿一籃。在家里做事,我從來不偷懶??删褪遣挥憢寢寶g喜,媽媽和大舅姆要把我送給禮嘉橋姓萬的一戶人家,做“男童養(yǎng)媳”。據(jù)說那家很有錢,是開窯廠的,家里只有一個女兒,比我小一歲。大舅姆和萬老板是遠親,是她保的媒。
一天,外婆到我家來,和媽媽關著門在房間里說悄悄話,我割草回來,只聽外婆說:“一共才兩個男孩,舍得給人家當男童養(yǎng)媳?冷粥冷飯好吃,冷言冷語難受,讓八九歲的小孩去看人家的臉色,你放心得下,我還放心不下。金達從小不討厭,手腳勤快,將來會有出息的。一家人團在一起,苦就苦一點,別人家能過,我們也能過。你想想,是不是這樣……”
過了一會聽媽媽說:“我也沒有辦法,現(xiàn)在錢不值錢,磨一斗黃豆的豆腐(那時爸爸媽媽天天起五更做豆腐,去街上叫賣),換不回一斗黃豆,做一天豆腐虧一天,不做吧,豬沒有飼料吃,橫難豎難。大阿嫂牽的錢,說萬家經濟好,人家厚道,兩個孩子年紀也相仿,我跟他爸商量,想早點給金達尋條活路。唉,人心是肉長的,我哪舍得……”
這時姐姐哥哥從外面回來了,房間里的談話戛然而止。
第二天早晨,媽媽便在灶龕里供上一只紅色信封,用紅絲線纏著,信封上寫著我的名字。我知道這是我的年庚八字(即出身的年月日和時辰),攀親前要把男女雙方的年庚八字請道士或算命瞎子算算,看看是否適合做夫妻,如果適合,才能婚配。看來外婆的勸說沒有改變爸媽的態(tài)度。年庚八字一般要在灶龕里供幾天才能交媒人送出去,我一定尋找機會把年庚八字撕毀。第二天是星期天,吃過早飯,姐姐拉著我一起去割草。我因為心神不定,鐮刀割在左手抓草的大拇指上,割了一道大口子,鮮血直流,姐姐尋了一捧馬蘭頭揉碎,壓在血口子上,不斷問我“痛不痛”。怎么會不痛?姐姐讓我先回家包扎,她割滿了籃回來。我回到家,媽媽送豆腐還沒有回來,家里沒人。這是一個好機會,我用長凳墊腳爬到灶頭上,把供在那兒的年庚八字拿下來,一連撕了幾片。我正要往灶肚里丟的時候,媽媽陪著大舅姆回來了。大舅姆沖過來搶我手中的年庚八字,說:“小外甥,不能這樣,不能撕,快給我。”
“好,我給你!”我喊著,把手里撕碎的年庚八字扔向大舅姆,舉起小拳頭狠狠地打了大舅姆幾拳頭,我哭喊道:“我恨死你!恨你!你害我去當童養(yǎng)媳,你走!你走!我家不要你來!”
媽媽氣極了,罵道:“你瘋了,竟敢打大舅姆……”一面拿起旁邊的小竹梢向我打來。我用手一擋,剛巧打在我左手劃破的口子上,一陣撕心裂肺般的疼痛襲來,我情不自禁地一聲長嚎,便沖出家門,來到村后的大竹園里。在竹園捧著左手不停地轉了一大圈,手上的疼痛才慢慢緩下來。我疼得一身大汗,衣服全濕了。我在河邊的竹叢中傍著樹坐下來,越想越氣,我好像不是爸媽親生的,一定要把我送人……想著,罵著,慢慢地眼皮睜不開,竟睡著了。我不知道睡了多久,一覺醒來,天快要黑了。竹園外不斷傳來爸爸、媽媽、姐姐、哥哥喊我的聲音,也有舅舅、外婆喊我的聲音。媽媽一面喊,一面哭著說:“金達,你在哪里,快回家吧!不去禮嘉了,快回來吧!都是媽不好,怨媽媽,我再也不打你了,快回來吧!”
我聽了,眼淚情不自禁地流了下來。我慢慢地站起來,鉆出竹叢,走出大竹園。媽媽第一個看到我,跑過來,一把抱著我嗚嗚大哭。我對媽媽說:“媽媽,我不去當童養(yǎng)媳,我要和哥哥姐姐在一起,你別送走我!”
媽媽說:“不去了,不去了。我們全家人苦在一起,不送了,媽媽再也不打你了。”
媽媽說話算數(shù),從此以后沒有再提當童養(yǎng)媳的事,也沒有再動我一個指頭。
差點當了“男童養(yǎng)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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