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燕云
記事
“為什么這么晚才來醫(yī)院?”醫(yī)生果然都很嚴肅,不帶一絲笑容,眼睛掃過來,像亮起一把手術刀。
我支吾著不知如何應答。我的身體一向都那么好,好得連我自己都迷信自己,刀槍不入。可去年,我進了醫(yī)院兩次,一次半麻,一次全麻。終于怕了自己,今天,這次,恐怕……
“必須做一個腸鏡,就今天。”“可不可以做無痛的?”“為什么要做無痛的?普通的,效果完全一樣,沒區(qū)別啊。”
第二位問診者已經(jīng)進來,門外排一溜兒的長隊。我捏著主任開的單子上三樓輸液區(qū):“劉主任,后面是您給我手術?”“是的。”
那我放心。我喜歡嚴肅和干脆。嚴肅,在我看來,代表著一個人的鄭重與負責。干脆,表明這個人很利索夠?qū)I(yè)。
下午,肚子已經(jīng)徹底排空,專心候著進手術室。主任在無痛腸鏡室操作,對面才是普通腸鏡室。終于輪到我,此時反倒鎮(zhèn)定下來。年輕的陳醫(yī)生長相敦厚,言語溫和,問詢卻讓人膽戰(zhàn)心驚。他照見一個超大規(guī)模的息肉,連呼“少見,少見”。這下我定心了,沒事了。
第二天下午,上完課開手機,發(fā)現(xiàn)三個不同號碼的未接電話,估計是醫(yī)院來的。打過去,是陳醫(yī)生,說明天有床位,讓我安排好工作,住院手術。
周三一早,順利住院。窩在病床,聽憑護士測這個量那個,再排空腸胃,再去手術室門口候著。我安慰自己,不過再做一次腸鏡罷了,偷得浮生半日閑,借此拋開一切俗務,安心休息一些時日,也好。
里面有人喊“32床”,我應聲進到準備室。前面排了兩個號,一老一少。下午的手術,我是最后一個。
三點過,一個穿白大褂的男醫(yī)生大步流星往手術室走,嘴里高聲問道:“32床來了嗎?那個32床來了嗎?”“來了,來了。我在這邊。是劉主任嗎?”
主任過來,這次是一個溫暖的笑臉,眼睛在鏡片后射出熱切的光芒。這種眼神我最熟悉不過,每當我的同事們開始一堂全校公開課,大抵就是這模樣。
主任站定,頓了幾秒,然后說:“你的這個息肉確實比較大,我們先解決了它,再往上面將上次沒法檢查的部位搜索一遍。必須全部給你檢查到位,我們才放心。對不對?”“對。”
“手術過程可能會出現(xiàn)兩種情況,穿孔和出血,穿孔的可能性不大。主要是出血,因為息肉大,創(chuàng)口會大。一旦出血止不住,只能轉(zhuǎn)外科手術,將這段腸子切除。你明白了嗎?”“明白。”“那好。雖然這兩種情況到目前為止幾乎沒出現(xiàn)過,但作為醫(yī)生,我們必須將每一個可能都考慮到,并且都告知病人。醫(yī)生不是神,我們不能保證每次手術都百分之百成功。你如果有疑慮,現(xiàn)在還可以考慮是否放棄下面的手術。”“不。”“好。作為醫(yī)生,我們的愿望跟病人完全一致,我們肯定會盡百分之百的努力。”“我相信您!”
這個中年大夫,站在我面前,此時正張開他的手掌,仿佛托住了他的承諾,然后微笑,點頭,說:“準備吧。”麻藥注入,我迷糊過去。
我聽見先生在叫我,掙扎了幾下,下了手術臺,似乎沒什么不適,感覺跟手術前差不多。“手術多長時間?”“不長,半小時吧。”“我倒不怕,你在外面怕不怕?”
先生后來說,一上午,主任在本部看了30個號,下午過來做我的手術。主任將他叫到護士臺,將手術一干要點,科普了一遍。先生也是那句話:我相信您。
于是,主任就將我的麻煩解決了,然后,我就將自己交給護士了。
小祁說,必須在我右手背上扎針,左手不行,右手勞作多,血管粗一點。她輕輕握住我右手,消毒,捏起針管,輕微,有力,一針就位,沒有一丁點猶豫與停頓,好了。
接觸病人之前,小祁的習慣性動作是,一定搓搓手。如果是大冬天,這番熱身很有必要,但現(xiàn)在是陽春天。我只能理解為,這是她多年來的工作習慣。醫(yī)生護士搓搓手開始工作這個細節(jié),我是從我國肝膽外科泰斗吳孟超事跡里得知的?;蛟S對小祁來說,搓搓手,活絡一下手指關節(jié),是專屬護士的熱身操。
上午9點左右,護士們一天里最忙的時刻,她們推著小車,進一個病房,出一個病房;這里才掛上水,那里又要換瓶了,床鈴聲叮叮咚咚不絕于耳。年輕的女孩,像芭蕾舞者一樣,明媚,溫柔,馨香,她們將俗世稀缺的藝術美與被稀釋的人情之美,帶到每一張病床前。
下午交接班,一個嬌小的女孩最后一個轉(zhuǎn)身,她彎腰,將鼻子湊近花束,使勁嗅嗅,嘆一聲:“真香啊!”
“那是我學生送來的鮮花,”我說,“放你們護士臺,如何?”“真的?”“當然。我這里沒地放。”
到我出院,那兩束鮮花,還擺在護士臺,來來往往的所有人,都能看到。
在醫(y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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