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吳子鳴
記得我青少年時村里家家戶戶都養(yǎng)了羊和豬，放學(xué)后第一件事便是背了籃頭拿了鐮刀去樵草。但給我印象更為深刻的還是在長蕩湖蘆葦蕩中樵灘草的經(jīng)歷。
那時，生產(chǎn)隊里養(yǎng)了牛，每到農(nóng)忙，耕牛最忙最苦，要用茭白棵包了黃豆喂飽了才有力氣耕田。隊里就安排我和小伙伴們到長蕩湖中的蘆葦蕩里割野茭白棵，那是一件我很樂意做的事。我們村有兩個生產(chǎn)隊，簡稱南隊、北隊，每個隊都有農(nóng)船。水鄉(xiāng)的男孩子最喜歡的是搖船玩水，那是女孩子輪不到的美差。一來要會水，二來要會搖船，三來要遠行冒險進入蘆葦蕩。我們?nèi)鍌€人一條船，大清早出發(fā)，搖櫓的搖櫓，撐篙的撐篙，各就各位，南北兩隊的船只你追我趕，十來里的水路，一兩個小時就能趕到。進入茫茫蘆葦蕩，靜得出奇，除了鳥叫，別無他聲。你得慢慢熟悉路徑，相互照應(yīng)。在蘆葦叢中往往會有整片的野茭白棵，運氣好的話，兩三個小時就能裝滿滿一船。甚至能撿到一窩鳥蛋，在低洼處捉到魚蝦，這是意外之喜。不過，蘆葦上有時也會有竹葉青蛇向你張嘴伸出舌頭，你得當(dāng)心。裝滿了船，我們就坐在船頭船尾把家中帶來的泡飯、飯團、咸菜之類，大口吞嚼進肚皮，有時天光熱，餿了也照吃不誤，渴了，就舀上一碗河水，“咕嘟”一下喝下去了，也沒聽說有哪個鬧肚子、上醫(yī)院的。填飽了肚子，我們晃晃悠悠地開始把船往回搖，如果碰上順風(fēng)順?biāo)纱喟押枚?，任其慢慢漂流?/p>
那時，農(nóng)村沒有電，更沒有煤氣，燒飯主要用稻草、麥秸稈，連麥芒、麥殼，俗稱“麥秸頭”也搭在里面燒，但即使省了又省還是不夠燒。好在家鄉(xiāng)靠近長蕩湖，年年冬天可以到湖邊的蘆葦蕩中樵灘草來加以補充。說是灘草，其實是去割公家割剩下的蘆根和雜草。
1966年一個嚴(yán)寒的冬夜，約莫是凌晨一兩點鐘，我聽到外面大呼小叫，趕忙起床從笤箕中盛了半碗冷飯，用開水溫了溫，三下五除二，草草吃完，快手快腳拿了繩索、扁擔(dān)，摸著黑到河埠頭上了船。河面上積了一層厚厚的冰，眾人七手八腳用竹篙的鐵尖頭邊鑿邊撬，終于打開了一條水道。到了蘆葦灘上依舊伸手不見五指，漆黑一團。腳下是七高八低像竹簽子般的蘆根。我摸摸索索去尋找可割的灘草，偶爾摸到一處茂草，“撲通”一聲掉了下去，原來是個黃鱔窖。齊腰深的水，只好用手吊著邊上的蘆根和灘草慢慢爬上來。果然是滴水成冰，不一會兒，身上的衣裳已經(jīng)凍得像鎧甲那樣硬。有了剛才的教訓(xùn)，我小心翼翼地伸出鐮刀去割那茂草。突然，不遠處傳來哭喊聲，并露出一點微弱的燈光。原來，有些村民誤把專業(yè)蘆工搭建的棚子當(dāng)成了現(xiàn)成的草堆，更有那雞鳴狗盜者趁火打劫，爭搶那搭棚子的草，這就等于在拆蘆工的窩。我想，寧可少割一點也決不能去干那種昧良心的事。況且，我也積累了一點經(jīng)驗，灘草茂密的黃鱔窖雖然有幾分危險，但只要謹(jǐn)慎小心。到天亮?xí)r分，我站在黃鱔窖邊上也樵到了十幾捆灘草。但是，饑餓、寒冷、疲勞一齊向我襲來。到午后，我已餓了兩頓，在無遮無擋的荒灘上穿著冰冷的衣裳熬了十幾個鐘頭，但還是堅持把草一擔(dān)一擔(dān)從蘆灘深處挑到湖邊船上。隨著船上的草越堆越多，分量越來越重，吃水線越來越深，船慢慢移向河心，到最后船離岸已有十幾米遠了。正當(dāng)我站在岸上看著冰冷的湖水在發(fā)愁，一位操著外地口音、衣著樸素的中年婦女(很可能就是蘆工)，不由我分說，背上我，跨進沒膝深的水中，把我送到了船上。我連一個“謝”都沒來得及說，她已消失在茫茫人海中了。半個多世紀(jì)過去了，這位善良的中年婦女、好心的大嫂常常在我的腦海中浮現(xiàn)，她是我做人的楷模、做事的榜樣。后來，我們的草船又遇到了驚險的一幕，因為草堆得高，又遇上了大風(fēng)，在一個十字河口，牽繩斷了，船在河心直打轉(zhuǎn)，隨風(fēng)逐浪，顛簸起伏，被風(fēng)重新刮回到蘆灘上，所幸船沒有翻身。我卷起褲管下到水中，和大家一起合力把船推回河心。然后，赤著腳踩著碎冰，背著纖走了十幾里水路。到家時，我的腳已麻木不仁，捂了兩夜才有了知覺。
樵灘草
責(zé)編： wanyife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