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jì)錄
春天來了，房價如雨后的春筍一路上漲。小家庭的氣氛突然緊張了。
他說時間太早，我說晚了無房；他說沒錢，我說貸款；他說兩室，我說三房；他說父母能力有限，我說自己扛；他說學(xué)區(qū)房，我說大房子。兩人一言不合，“舉一反三”出無數(shù)陳年瑣事，家庭的是非對錯又哪里能辯清楚？最后，真成了“男默女淚”。
我剛流產(chǎn)不足月，又要強(qiáng)，工作上樣樣要爭，下班了還要一路轉(zhuǎn)房子，深夜還逼自己看論文。開學(xué)才半月，我突然喘不過氣，終日頭暈?zāi)X漲。深夜里，思念無緣的孩子成了壓垮駱駝最后的稻草，我在房間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在合租的單間賊一般躡手躡腳，我問自己：你為什么要活成這樣？房間里只有我的幽幽長嘆，像鬼一樣飄蕩著。
我撐不住了，向丈夫坦白，他很難受，這種情緒更傾向一個男人無法讓妻子安心的無力感。他把我挑選的幾套再看了一遍，他看得仔細(xì)，邊看邊記錄，又跑進(jìn)跑出看房子周圍的通道，三套房子他餓著肚子看了兩個多小時。那片房子均價算普通，因?yàn)閯倽M兩年很新，又毗鄰“樓王”，房子似乎有很大潛力，看房人比較多。
丈夫和我同時看中了一套中樓層的房子，不足百平的房子得房率極低，三個臥室小得幾乎只能放下一張床。因?yàn)闃I(yè)主急需錢，自愿降價5萬。我們準(zhǔn)備定了，最后一次還價時，業(yè)主突然大怒：“那兩個蘇北人，一次次磨著我！纏著我！有錢也不賣蘇北人！”業(yè)主為了羞辱我們，直接用第三人稱。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拉長著蘇州人特有的語氣。我們自小長于蘇南，又跟房東承諾拿出八成的現(xiàn)金，她是知道的?？?，那又如何？
剛到蘇州教書，爸爸曾問我，蘇州人講話是不是很軟。他還開玩笑說蘇州人吵架就像唱歌。我見識到了蘇州人吵架，語氣一點(diǎn)都不軟，很輕，像自習(xí)時教室里落在地上的針那樣輕，可是針扎得真疼??！
丈夫許是餓著肚子，又許是剛大怒了一場，他走路不由自主地垂著頭。他那么強(qiáng)壯的肩膀和脖子似乎都撐不起頭顱了。我突然想起《大話西游》里，孫悟空踏著落日余暉孤身離去時的身姿，幸福的人指著他的背影燦爛地笑道“那個人的背影好像一條狗啊”。電影里孫悟空失去愛人，前途未卜，自然失意落魄。我們何曾到這種地步？
我想起深夜里，怕打擾合租舍友，我們壓著聲音“談?wù)?rdquo;。他笨嘴拙舌，我唇槍舌劍；他支支吾吾，我辯口利辭；他沉默無語，我咄咄逼人。他不曾對我發(fā)火，急起來也只是粗聲大氣地叫一句：“別說了！”在我看不見的時候，他想起自己的無力感，是否也這樣躲在陰暗中一步一步走得極慢？是否也有自認(rèn)幸福的人長久地笑看著他？
丈夫穿著前年的毛衣和鞋子，毛衣起了幾個球，鞋子有點(diǎn)舊。我忽然想起，我們好久沒一起買衣服了，我要買，他總是鄭重地告誡我，要省錢。一年來疲憊不堪地從口里、身上“抽絲剝繭”，在排山倒海的漲價中終究是杯水車薪。
婆婆總跟我嘮叨，不管怎樣的人都能活好，順帶舉出山區(qū)和非洲的人。我不以為意，還要在內(nèi)心笑一番，跟一個語文老師說話也不找些新鮮素材！看著周圍行色匆匆的人，如煙的垂柳，淺嫩的小草，恣意的亂花，浩蕩的獨(dú)墅湖，春天的姑蘇城多么美?。∏О倌陙斫蠒r光流轉(zhuǎn)，春色未曾因人事沉浮遲來一日。我會背上百句春天的詩句、數(shù)十首有關(guān)蘇州的詩，可是我們的腳步、眼睛卻未停駐過。我們錯過的豈止是春光！
我快步跟上丈夫，努力擠出笑容：“你的皇冠掉了。”又假裝撿起什么，把虛假的皇冠端正地戴在他頭上。丈夫也配合地扭扭脖子、摸摸頭發(fā)，好讓那皇冠戴得更漂亮。剛結(jié)婚時，我總說，人若要活得漂亮有尊嚴(yán)，第一條就是抬頭挺胸，低著頭就會失去“皇冠”。一番操作，他大笑，我笑得直不起腰，中介不知道我們笑什么，只覺得我們笑得大聲、笑得爽朗，他年輕疲憊的臉上也顯出真實(shí)的笑意。
我們依然還在看房，但知道可以不必那么急，買房也未必只盯著可升值的數(shù)據(jù)。畢竟，房子的主要功能還是住人，讓一家子和和氣氣地過日子。此外，春光旖旎，適合踏青。
昨夜我和丈夫一起讀公眾號推薦的詩評，我們和《未選擇的路》中的作者一樣，站在路口陷入困惑，久久不能抉擇。不管怎樣，正如文章末尾所言：“只要堅信自己選擇的路，我們相信，殊途同歸是最終的結(jié)局。”
兩條路
責(zé)編： zhuangenhu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