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涼好個秋,想從人身上看到四季的變化很簡單:短袖換長衫, 當(dāng)你扣緊衣服上的最后一個扣子,梧桐落葉不再圍著你的腳跟打轉(zhuǎn),菊花還沒凋零,你可以斷定秋天行將過去。
厭倦了每天上下班途中在車水馬龍里的躲閃挪騰,推窗還得面對逼仄的高樓,如果有機會到曠野感受一下“星垂平野闊”豈不妙哉?
于是我搖臂一喊,一行二十多人按秋日登高的慣例,驅(qū)車莫干山,兩天時間輾轉(zhuǎn)山中樂不思蜀。一路群山環(huán)抱,竹林喧騰,稻穗追浪,土雞啄砂,鴉雀撲棱。所住旅館即民居,三層瓦房,店招獨特,門前有五百年大櫸樹,店家偷懶,掛一塊鐵皮于樹杈,上寫蹩腳大字“古樹旅館 歡迎入住”。房間不大,清爽干凈,推窗見山,墻角掛綠,院落疊翠。中午時分,在另一農(nóng)家樂草草填飽肚子就各找房間安頓休息。同行皆熟人,不分男女老幼,三五成群,或午休,或棋牌,或登山,相宜而行,各不相干。
傍晚在旅店門前閑逛,幾個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同行說村頭僻靜處有一小廟,有雙人合抱粗千年古銀杏,還有碗口粗金桂,異香撲鼻,值得一看。眾人贊不絕口,我思忖千年古樹下必定有千年古剎,若是有緣、心誠,蘭若寺的故事說不定能重演,倩女芳容或許有幸一睹。山村不大,循著同行所說僻靜小道,兩三個彎、數(shù)分鐘即到廟前,搭手仰視,古樹赫然。樹身巨大突兀,高達(dá)數(shù)十米,幾乎不見樹頂,樹冠遮天蔽日,樹皮綻裂,根髯暴露,蒼老遒勁,兩樹四周,都用塊石壘積,一石階穿行其中。
此時夕陽斜枕遠(yuǎn)處群山,山體越發(fā)青黛如墨,那神秘蘭若寺身在何處?目窮之處一破敗不堪土地廟孑然而立,半人高垣墻早已坍塌,擋不住半分佛門清凈。止步于廟前石階,山門虛掩,數(shù)間赭紅磚墻平房隱約可見,墻體斑駁,檐角半翹,不聞鐘磬鐃鈸弘法,更無香薰紫煙裊裊。蘭若寺的殿塔壯麗、蓬蒿沒人、野獸絕蹤、荒墳累累、陰風(fēng)煞氣、暗藏殺機,我能想到的詞匯無一形容。至于小倩裙裾飄逸,柔弱宛轉(zhuǎn),卻又顧盼神飛;姥姥千年妖容,絕情無義,兇險陰毒;燕赤霞“人的世界太復(fù)雜,難分是非,跟鬼靈在一起反而黑白分明,清清楚楚”,早被古樹間銅錢般大小的西山落日敲擊得蕩然無存。把掛在脖子上的耳機戴起,任張國榮“一路人茫茫”的歌聲在空蕩蕩的腦海中回響。由此拈得一偈:一路人茫茫,蘭若在何處;云霞無常形,佛法眾生相。
時間尚早,決定在千年古銀杏下小憩一下。廟前石階穿過兩棵大樹根底,麻石長條早已坑坑洼洼,卻又落葉不沾。同事招呼拍照留影,正好盤腿拾階而坐,背靠山門,俯仰古樹,抬頭前方,落日已隱,余暉遍灑山坳,稻浪描金,竹林碧波,目窮之處,絮煙冉冉,飛鳥盤旋入林,行人蹣跚歸村。陶淵明南山雅興,詩意盎然,莫過如此。
一瞬間,我有點恍惚,想象自己就是一根經(jīng)年青藤,纏繞于千年古樹,和其一起餐風(fēng)宿露,時時坐等光陰轉(zhuǎn),天天笑看風(fēng)云淡,該是何等的愜意!多么的自在!然而一陣秋風(fēng)悄然而至,將遠(yuǎn)處的烏云壓向了樹頂,身披落日余暉而倍感溫暖的軀體不禁打了個冷顫,畢竟山間晝夜溫差較大。剛剛堅定的意志頃刻間土崩瓦解,難道我能和它們一樣做一根木訥無語的木頭?
古樹啊,你們可曾援臂相交,相依相偎?你們可曾同舟共濟,同床共枕?你們可曾含情脈脈,用心交流?雖然成雙,未能成對,最多只能在電閃雷鳴之間點頭卻不言歡。想來你們一定是看透了人間滄桑冷暖、悲歡離合。寒來暑往,你們抵擋住了風(fēng)霜雪雨的侵蝕,卻呵護(hù)不住一盞青燈的明滅。千年漠視,千年無情,不沾半點人間煙火,才能屹立千年之久。是否只有做到“薄情寡義”,才能天人合一?
盤坐良久,我放下了麻木不堪的雙腿,從樹底下抓起一把枯葉,迎風(fēng)而撒,葉兒歡快翻轉(zhuǎn),頃刻不見蹤影。我想還是做那一大堆枯枝敗葉中的一片吧!可以四處游行,累了、渴了、餓了,田間地頭,落地即家,蟻蟲可以依附,雀鳥可以墊巢,正符合出家人“四海為家”的理念。
此刻,莫干山中覓劍的想法原本就不曾有過,蘭若寺的艷遇自然也就不敢奢望。那簡陋的旅舍,也變得分外親切。拔腿之前抬頭意欲再賞一眼山中秋色,不期一股濃濃的秋意沁入心脾,十分香甜,原來前面同事所說碗口粗金桂就在數(shù)米遠(yuǎn)的地方,只是自己震撼于千年古銀杏之高大,也就無視了那幾棵低矮桂樹。于是拈花得句:蘭若幽魂無覓處,鐵劍雌雄少人睹。半壁殘垣百年立,一分秋色千年鑄。是為《鑄秋》。
鑄秋
責(zé)編: wanyife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