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回家的時候,門前麥地里的小麥還是郁郁蔥蔥的,不見泛黃。月底打電話回家問弟弟麥子收沒收,弟弟笑著說:“明天收麥子的就來了,今年麥子價格還不錯。”
這些年在外,我很少在麥子成熟時回家,都忘了故鄉(xiāng)麥收時令了。
不過,割麥子(常州方言音梟麥),曾經(jīng)在我的少年時代,留下了至深的印象,雖然,我們這一代人割麥子的次數(shù)遠遠低于割稻的次數(shù)。
彼時,我們農(nóng)村的學校,大概自小學三年級起,每年農(nóng)忙時都會放“忙假”,上半年一次,是“雙搶”(搶收搶種)時的“麥忙假”,下半年一次,是秋收時“稻忙假”。
在最初的忙假時,我們也就是在家干些帶孩子、燒飯、打豬草之類的,地里的活,最多也就是撿撿麥穗、稻穗,幫著拔拔秧,送送水、送送飯之類。
年歲稍長,首先是幫著割稻子,再長,才有資格幫著大人割麥子。
稻子熟后,收割時稻粒不易脫落,所以,只要你想學想干,大人都不反對,最多交待你小心割到手,割下的稻把剪刀形放齊整。
但割麥卻不會輕易被許可。麥子熟后,麥稈脆,麥穗也脆,用力不當,麥粒容易脫落,掉地里后很難收回,造成損失——須知,當時一畝小麥,產(chǎn)量兩三百斤,損失的可能就是口糧,損失不起。當然,另一方面,是割麥子在農(nóng)村也是個臟活累活,小孩最易被麥芒扎得渾身癢癢。
我到五年級才開始學著割麥子。
割麥子可是個技術活,有許多講究。
割麥子前,通常要找雙舊的軍鞋或膠鞋,不像割稻可以光腳,因為麥茬很鋒利,就是穿了鞋,也常常有人被戳破腳,鮮血淋漓的,這樣的場景經(jīng)??梢?。不過也正常,隨便揪幾張馬蘭葉子,吐口口水,揉軟了,敷貼在傷口上,很快就止血了。或者,干脆撒把泥在上面,這自然超越了今天城市居民的想象力。但生活就是這樣過來的,每個干過這活的人都有自己的記憶。
自然,割麥子的鐮刀是要磨快的,所謂磨刀不負砍柴功。割麥子的鐮刀與平常割草的鐮刀不一樣,柄長刀長,磨快了,割起麥子來才趁手。若刀鈍,割麥時順著麥稈打滑,最易割破攏麥子的左手和支撐的左腿。割破手腿在當年也是經(jīng)常發(fā)生的“血案”,不過,解決方法不外乎馬蘭葉和泥土。
一般早起祖父或父親就會在門前場上,在長凳上把割麥的鐮刀一把把磨快,不止每人一把,總是有多的,然后每人挑選或自己順手的,或過去習慣的,只有小孩,才喜歡搶新鐮刀。那時年少不懂,新鐮刀刀柄沒有經(jīng)過汗水肌膚的磨練,用城里人的說法沒包過漿,最容易讓手起泡。
割麥子時,彎下腰,張開腿,伸出左手反手一把麥稈攏住,右手揮鐮下刀,貼著地皮上一寸左右,往身邊回割過來。如果貼地皮太近,容易碰上地里的磚塊瓦礫,速度快些,鐮刀遇上便會順著麥稈打滑,傷手或左腿;太高,則留下的麥茬太高,以后翻耕做秧田費事,不合格,更何況麥稈也是農(nóng)村重要的柴火,彼時柴火也很金貴的,浪費。
當然割麥子時要用巧勁,不能使用蠻力。蠻力出工不出活,還容易傷自己,同時右手掌容易出泡,還有一個需要注意的是,左手攏麥時,不能貪多,貪多一刀割不完,效率不高之外,也容易受傷。那個時候,??创笕俗笫址词忠粩n,一鐮刀下去,一片空地出來了,很是羨慕,卻學不來。
割下的麥子,順著麥穗,集中輕輕平放在割完麥子的地里,與割稻時兩把稻略有交叉放不一樣,是平鋪,而且一定要輕放,否則麥粒容易綻落。
我最初下地割麥,是跟著祖母,與祖母合割一壟。一般祖母負責三分之二,我負責三分之一,甚至更少一些,跟著祖母往前割。但因為早年營養(yǎng)不良,我的個實在太瘦小,常常祖母已經(jīng)割到地頭了,我還在半中央吭哧,祖母則回轉在半路插進去,幫著我割。
捆麥子一般大人不讓我們干,還是怕沒經(jīng)驗,用力不當,讓麥穗的麥粒綻落在地里,得不償失。
割麥子跟插秧一樣,真的很苦,彎腰直腰,來回之間,一天下來,腰就像斷了一般。第二天下床都困難,但還得咬牙起來下田,時令不等人,還要與雨天搶時間。
割麥子另一個苦,就是臟,這個臟是割麥子特有的。麥芒刺扎人,常常會讓人身上紅一片。故鄉(xiāng)俗話說“磣”(方言音),是既癢又臟的意思,割麥子的活最甚。所以,割麥子時,要穿長袖長褲,最好還要立起衣領來。彼時已是夏季,故鄉(xiāng)的夏季悶熱難耐,太陽下穿著長袖長褲割麥子,其難受可想而知。
不過,十一二歲的少年在農(nóng)村頂半個勞力,割麥子也能記工分了,雖然還不是全工。而且,少年最傻,干活都特不怕苦似的,賣力。
我得承認,我割麥子的次數(shù)其實并不多,因為恢復高考后,家里人都希望我們能吃公糧,所以盡量讓我們少干。
上中學時讀到小說《麥客》,寫甘肅莊浪地區(qū)割麥的習俗,每年麥熟季節(jié),農(nóng)民專門外出走鄉(xiāng)到戶,替人收割麥子。彼時見少識淺的我很驚訝于有這樣完全不同的生活。我后來大學同班有莊浪同學,因為這篇小說讓我們一下子親近起來。
而在我故鄉(xiāng),也曾有過短暫的“麥客”,不過多是在本地打工的安徽、四川農(nóng)民,后來他們也嫌臟苦不愿干了。如今家里割麥子,也已經(jīng)很少人力了,都是機器,輕松了許多。
上學時課本里有白居易的《觀刈麥》,彼時并不能完全理解,今天重讀,感覺完全不一樣,其中許多場景,都是切身體會:
“田家少閑月,五月人倍忙。
夜來南風起,小麥覆隴黃。
婦姑荷簞食,童稚攜壺漿,
相隨餉田去,丁壯在南岡。
足蒸暑土氣,背灼炎天光,
力盡不知熱,但惜夏日長。
復有貧婦人,抱子在其旁,
右手秉遺穗,左臂懸敝筐。
聽其相顧言,聞者為悲傷。
家田輸稅盡,拾此充饑腸。
今我何功德?曾不事農(nóng)桑。
吏祿三百石,歲晏有余糧,
念此私自愧,盡日不能忘。”
少年割麥的痛苦記憶
責編: wanyife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