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學東
竹器是我非常熟悉的故鄉(xiāng)舊物。
“朱老師,如果你離開傳媒行業(yè),你想做些什么?”大概是一年多前,在安徽滁州,我的舊同事老搭檔晨明問我。
“寫作之外,當廚師,開流水席,加上學做篾匠,編竹器,凡是自己編的,都寫上‘朱學東編’,無論送朋友做禮物還是當工藝品售賣,應(yīng)該還可以吧?”
我很認真地回答晨明的話,沒有一絲玩笑。晨明沒有覺得我是開玩笑,反而覺得這個想法挺靠譜的。雖然單個人編織這些東西,產(chǎn)量不會大,但于我而言,并不一定需要量產(chǎn)。
我隨后把這個念頭以文字形式發(fā)了微信。我的光屁股朋友現(xiàn)居無錫的觀山樓主讀到后留言說:“你還想學篾匠。我伯父都去世好幾年了。”
我故鄉(xiāng)的村莊,過去也盛產(chǎn)竹子。雖然這種風景,與宜興溧陽和浙江福建山區(qū)漫山遍野的毛竹不同。故鄉(xiāng)的房前屋后過去也都是竹園,在土地金貴的故鄉(xiāng),竹園像見縫插針似的,都是一小塊一小塊的,鑲嵌在平原和河道村莊之間。如果說有面積稍大的竹林,不過是因為不同人家的竹園連在一起的緣故。
故鄉(xiāng)栽種的竹子主要有三種:淡竹、燕竹和剛竹。淡竹是最細小的家載竹子(野生的水竹比淡竹還要細小),柔韌性最好,是本地用來做日常家用小竹器(淘米的筲箕、小籃子、小簸籮、篩子等)的主要材料(稍大的籮筐扁擔等,都是從外地販運來的毛竹所做)。燕竹的竹子太過脆弱,最無用處,只能做晾衣服的竹桿,不過它所產(chǎn)的紫苞春筍最是鮮美,過去康熙乾隆下江南的食譜里,燕筍最多。有清一代鄉(xiāng)邑前輩大詩人黃仲則客居北京,早春二月風雪之夜,輾轉(zhuǎn)而思的,是故鄉(xiāng)的燕筍刀魚,我謂之“景仁之思”乃“春思”,堪與張季鷹的“莼鱸之思”的秋思一比。我們小時候中午消夏,都是在燕竹園里。至于剛竹,筍也難吃,有苦澀之味,其竹子可以做鋤頭鐵耙的柄,比燕竹略強。
房前屋后都有竹子,生活在此的人雖沒有文人雅士說的“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之優(yōu)雅,對竹子的習性卻是非常熟悉。何時起筍,何時填土,何時砍竹,甚至,如何編織簡單的竹器,對于本地勤快的男人而言,都是家常便飯。我祖父、父親雖不是篾匠,編個割草用的草籃,也是順手可做的。
但是,社會發(fā)展以來,專業(yè)分工是進步的階梯。雖然許多鄉(xiāng)人也會編個籃子之類的,但與篾匠的能力差了許多,無論是編制竹器的質(zhì)量、審美等,都是無法與篾匠師傅比的。篾匠是專業(yè)編竹器的師傅,有竹子自然就會有篾匠,這是共生的。我們東村觀山樓主的祖父和伯父,就曾是我們周邊著名的篾匠。
篾匠祖父的手藝在哪兒學的,已不可考——他家是我們村唯一的外姓,我想帶藝招贅落戶的可能性大一些。而篾匠伯父的手藝,自然是父傳子。
我小時候人民公社時期,雖說祖父、父親也會大差不差地編個草籃什么,但差不多每年都要請篾匠師傅上門干活,不唯是我家,全村家家都是這樣。無他,過去鄉(xiāng)下生活生產(chǎn),竹器是主要的生產(chǎn)生活用具,無論從晾曬稻麥黃豆的大匾,挑東西用的籮筐,圍場用的竹席、打魚用的魚簍等生產(chǎn)工具,到淘米用的筲箕籃,洗菜用的竹籃,小簸箕笸籮等,因為用得頻繁,容易損壞,都要請篾匠師傅或做新的,或補舊的。
家里或準備好淡竹,或從供銷社買回浙江福建過來的毛竹,請篾匠師傅上門,剖竹子、劈篾、刮篾、編織東西,到了飯點,雖是同村人,也得請篾匠師傅吃飯——這是故鄉(xiāng)對所有上門服務(wù)的匠人的傳統(tǒng)招待方式。所以,在饑餓時代,匠人家也很少像其他人家那樣挨餓的。當然,工錢也還得照付。
篾匠?竹器?生活
責編: wanyife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