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的味道是什么?
對如今人到中年、遠在他鄉(xiāng)的我來說，年的味道更多的是記憶、是懷念，是家鄉(xiāng)屋后緩慢流淌的時光之水的味道。
年味，就是那一件在臘月里望眼欲穿的新衣服。
每年一到臘月初，母親就會早早預(yù)約好本地手藝最好的裁縫師傅上門做新衣服，衣料是母親在鎮(zhèn)上唯一的一家百貨商店里反復(fù)比較挑選的。母親的審美觀總是超前和別具一格，她會給裁縫師傅款式上的建議：領(lǐng)子上的一圈小花邊、像小燈籠一樣的泡泡袖……給原本單調(diào)黯淡的顏色增添了一抹靚麗。做好的衣服往我和妹妹身上一穿，連見多識廣的裁縫師傅都會嘖嘖稱贊。
新衣服做好以后，必須等到大年初一才能穿，寓意著新年新氣象。我?guī)缀趺刻於紩ネ低档乜匆豢?、摸一摸。過了正月，我們的衣服經(jīng)常會被人借走，成為其他人做新衣服的參照。甚至，會被借穿在村上某個同齡人的身上去城里走親戚。一件新衣服，帶給我們的雀躍，會讓我們久久回味。
年味里夾著童年蒸年糕的騰騰熱氣和濃濃香甜。
蒸年糕是一年一度的大事，其隆重程度不亞于除夕過年。蒸年糕的糯米粉先用紅糖水拌勻，攪拌的工藝和程序以及火候非常復(fù)雜，我只記得紅糖放得越多，蒸出來的年糕顏色越深、味道越香甜。
不論誰家蒸年糕，全村的人都會來看熱鬧、嘮家常，在滿屋的溫暖蒸汽中順帶著嘗嘗剛出籠的年糕。說是嘗，不如說是暗地里善意地比較年糕成色的好壞。要強的母親為了多買幾斤紅糖、多蒸幾籠年糕，大半年前就開始盤算了，所以我家的年糕總是又糯又香又甜，顏色烏紅，第一籠出來，也是毫不吝嗇地讓左鄰右舍嘗個飽。
年味，是那一碗如今想來，依然是人間美味的紅燒肉。
大概是我五六歲的時候，除夕之夜，我爭著要端那一碗油亮的紅燒肉，好像能端著它，是一種無比的驕傲。也許是年紀(jì)太小過于緊張，也許是難得盛肉，那碗也變得矯情油滑起來，就幾步路的距離，我把碗滑落在地上打碎了。
我懵懵懂懂，不記得當(dāng)時是否怕母親責(zé)罵而哭，卻記得母親彎腰撿拾地上的碎碗和紅燒肉。她彎腰下去的時候，一根長辮子輕輕巧巧地順著她柔軟的肩膀劃了一個漂亮的弧度滑向胸前。我在邊上癡癡地看著，心里卻惋惜著吃不到肉湯拌飯了。這一畫面，現(xiàn)在憶起，清晰明了，如一幀溫馨的黑白老照片，永遠定格在辮子滑落的瞬間……原來如今蒼老的母親也曾如此美麗過。
年味里還有正月里走親串戚歡聚一堂的歡欣鬧騰。
不知為何，大年初一是不出門的，從初二開始至正月十五，每家就輪流著請客吃飯。小時候串門是走路的，一大早就開始出發(fā)，一路會合著順路的親戚，從一開始的幾個人到最后浩浩蕩蕩一大群人，走在鄉(xiāng)間的小路上，場面也頗為壯觀。歡聲笑語在綠油油的麥田上蕩漾開來，大人們也比平時親近了許多。
吃飯的時候，對于如何落座有一套既成的習(xí)俗。長輩們左右謙讓，一番推拉之后，按照輩分，東南西北規(guī)規(guī)矩矩各就各位。自然，謙讓的后面，更是貧困年代親戚間互幫互助商議如何共渡生活難關(guān)的家庭聚會。
除了漸行漸遠的懷念，此刻年味還是我陪著古稀的父母，在爆竹的炸響聲中，聽他們嘮叨漸漸被人遺忘的年俗，嘮叨不知什么時候就會離去或者已經(jīng)離去的兄弟姐妹的往事。
若干年后再問自己，年味是什么，也許就是：此時此刻，我在寫一篇“年的味道”的文章，那時候，頭發(fā)漸白的父母正安詳?shù)嘏惆樵谖业纳磉叀?/p>
年的味道
責(zé)編： wanyife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