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曉蘭
我有點搞不明白，生活清苦的年代，飯桌上清湯寡水，但人們面對遍地野物，卻很少捕捉，即使捕捉也采用節(jié)制的方式，因此大地上的野物家族，年年歲歲興旺綿延。
在水鄉(xiāng)長大的我，鐘情水族，因為無與倫比的美味。對成為食物的生靈，我們多少存著點悲憫，因為這種悲憫，一些朋友成了半素食者，把大部分動物從食譜剔除，但水中生靈似乎沒這份幸運。從情感而言，水族與人類天生疏離，把活蹦亂跳的水族蒸呀煮呀煎呀，我們只有快樂沒有悲憫。
我們殺一堆魚像割一畦韭菜一樣無感，而我們最為無感的生靈要數(shù)蝦、螺、蚌了吧?把活物制成佳肴，除了它們，我就沒有其它活物忍心全程處理。
蝦是湖鮮中的主角，作為一道菜，從來拿得出手。它好吃易做，附合懶人原則，清水沖洗一下，一入開水立馬紅彤彤一片。我呢，一定先把它們的腳須剪掉，咔嚓咔嚓，干脆利落，蝦被剪得光禿禿的，還在拼命徒勞地掙扎。剪掉腳須的蝦子擺盤才不至凌亂，放上幾枝香菜或青蔥，襯得紅是紅綠是綠。紅彤彤的蝦子配什么菜都成餐桌風(fēng)景，加上那份無與倫比的鮮嫩，把吃貨迷得如醉如癡。它在餐桌上那份美艷，或許是我愛它的主要原因，如需佐酒，美色比美味似乎更有擔(dān)當(dāng)。美感的東西與腸胃的關(guān)系，真是道不清理還亂，我們所向披靡的胃酸需要辨別美丑嗎?個中道理其實不復(fù)雜，美味與營養(yǎng)，屬于本能;美感與悲憫，歸于靈魂。為了滿足本能，我們的靈魂經(jīng)常是扭曲的，我們把食物制成有趣而美麗的模樣，比如把一只公雞烤熟了，還讓它保持引吭高歌的姿勢，我們的靈魂追逐美感，卻刪掉了應(yīng)有的悲憫。
螄螺以前是不上臺盤的，現(xiàn)在卻備受青睞，一桌湖鮮，它是少不了的角兒。但我更懷念田螺，稻田和溝渠是田螺的家園，農(nóng)民在水田勞作，田螺常伴左右，彼此擁有那份辛勞卻單純的歲月。稻田里水清了，你才能看見它，初看以為是泥疙瘩，只有熟悉它的人才一眼看出是田螺。捕捉田螺不費周章，去拾就得，那時人們偶爾拾點田螺做菜吃，被拾起的時候，田螺只是把軟體縮進(jìn)硬殼里，緊閉門戶，它就這點自衛(wèi)的本能，我們都沒感覺它們的膽怯，甚至壓根沒把它們看作活物。蚌鉆在泥里，你看不見它，在小河里游泳，在埠頭邊釣魚，興之所至，伸手去淤泥里掏，是不是一只蚌，全憑手感，只有蚌才有那么圓潤的線條，如果是亂磚碎石，一般會有硌手的棱角。你感覺到了那份圓潤，心中便有歡喜漫溢，因為捉到一只蚌了，過會兒再去掏，也許又來一只。我們把蚌在清水里養(yǎng)凈，扔進(jìn)開水，它便再也不能緊閉蚌殼，取出里面的肉，這個半成品可以做各種美食，我們最喜歡用它做面疙瘩湯，放點絲瓜之類，那個鮮呀!在餐桌上，它們?nèi)鄙賽側(cè)酥?，除了腸胃與味蕾，與我們的靈魂有何相干呢?它那份鄉(xiāng)野的氣息，不正是我們的靈魂最想皈依的嗎?
我們?nèi)绱藷o感的動物，其實都跟我們有道不清理還亂的靈魂糾纏。蝦成為國畫中最為入畫的水族，在畫家筆下極盡風(fēng)雅，欣賞畫作的時候我才發(fā)現(xiàn)，那蝦須有多飄逸!那蝦腳有多纖美!田螺不登大雅之堂，最后修煉成一個傳說——田螺姑娘，不知她是否貌美如花，只知她十分勤勞善良，就像我們的父老鄉(xiāng)親。神秘的蚌呢，成了精靈，依稀記得鄉(xiāng)間的戲臺上，演員身披兩片炫目的蚌殼，講的什么故事我全忘了，只記得仙境似的戲臺，還有美麗的蚌精靈。
它們與我們一樣是有靈魂的，對有靈的東西，我們都得存著點敬畏。對于造化的食物鏈，或許我們難以僭越，面對光怪陸離的餐桌，我們不必太過糾結(jié)。但如若成為饕餮之徒無度索取，喪心病狂殺戮生靈，彼此不能共生，我們就最也不能擁有那些溫暖的傳說，最后悲涼的只會是我們?nèi)祟愖约骸?/p>
我們無感的生靈
責(zé)編： wanyifeng
